第一百五十二章 不入
这一夜,京城暗潮涌动。
萧衍的兵马推进到距京城三百里处驻扎,城中暗桩四起,几处官衙被人纵火,禁军疲于奔命。
裴砚之彻夜未归,苏锦书守在医馆,把能用的药材都清点了一遍。蛊毒这东西,师父教过她辨认之法,但解法……书上只有寥寥数语。
“得等师父来。”她喃。
窗外忽然响起一声轻叩。
苏锦书握紧了手边的银针——推开窗,却见一只灰鸽停在窗沿,腿上绑着竹管。
打开竹管,里头一张薄纸,字迹苍劲飘逸:三日后到,稳住。
师父的字。
苏锦书松了口气,把纸条在灯上燃尽。
又过了一炷香,裴砚之终于回来了,外袍沾了土灰,脸上有一道浅浅的擦伤。
“怎么了?”苏锦书拽他坐下查看。
“城东碰上萧衍的人,打了一架。”裴砚之按住她的手,“皮外伤,不碍事。你那边怎么样?”
“确定是蛊。”苏锦书起身取了伤药给他敷上,“王瑞年那老头不敢担责,明天早朝恐怕还得我去说。”
“我陪你。”
苏锦书把纱布缠好,打了个利落的结:“师父三日后到京城。到时候就好办了。”
裴砚之抓住她的手腕,拇指在她脉搏处轻轻按了按:“忙完这一遭,我带你去南边,找个山清水净的地方住下来。不看病了,养花养鱼。”
“养鱼你来。我养兔子。”
“行。”
三天后,入京的官道上来了两驾马车。
头一辆车上下来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灰布衣裳,头发挽得一丝不乱,腰间别着一把短刀——不是武器,是裁药草的弯刀。
沈秋水,苏锦书的师父,在江湖上有个诨号叫“半仙”。不是夸她能掐会算,是说经她手的病人,死了一半还能活过来。
第二辆车上下来的人,苏锦书没见过。四十来岁的男人,瘦长脸,一双三角眼,穿着考究的蜀锦长袍,手里拈着一串檀木珠子。
裴砚之低声说:“卫朔。戚悦玲的师父。”
苏锦书挑了下眉。戚悦玲——楚王府上供奉的医官,擅长用蛊。先前她只闻其名未见其人,没想到师父还牵出个同行。
沈秋水下了车,看见苏锦书等在路边,没什么师徒重逢的感动场面,只上下打量她一圈:“瘦了。少吃了几顿?”
“忙着呢。”苏锦书接过师父的药箱——沉得胳膊酸。
“忙也得吃饭。”沈秋水说完这句,目光扫向另一辆车旁的卫朔,脚步不停地往城门走,“哟,老卫也来了。你那徒弟闯的祸不小啊。”
卫朔慢悠悠跟上,笑容和气得很:“沈姐说笑了。悦玲那丫头的事,我已三年没过问。此番入京,纯粹看热闹。”
“鬼信。”沈秋水头也不回。
苏锦书跟在师父身后,压低声音问:“他为什么跟您一起来?”
“半路遇上的。他从蜀中走,我从湘西走,偏在潼关碰了个正着。”沈秋水哼了一声,“我猜他是来给萧衍收尾的。皇上身上的蛊,十有八九出自他这一脉。”
“那他还敢来京城?”
“艺高人胆大嘛。再说了——”沈秋水压低了嗓门,“解铃还须系铃人这话,他吃准了。”
进了城,苏锦书将师父安顿在医馆后院,又备了热水和饭食。沈秋水吃了半碗面就放下筷子,说要先看脉案。
苏锦书将这几日抄录的诊脉记录铺开,连同王瑞年的方子一并呈上。沈秋水一张翻看,越看越慢。
“你判断得不错,是蛊。”沈秋水放下脉案,手指在桌上点了点,“但不是普通蛊。这东西叫"噬心蛊",是卫朔那一脉失传了百年的老手艺。当年只在古书上见过描述——种下后可潜伏十年、二十年,一旦激发,先噬五脏六腑,再攻心脉。”
“能解?”
“能。”沈秋水说这一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但解法不在我手里。”
苏锦书明白了:“在卫朔手里。”
“对。所以他说解铃还须系铃人——他吃定了朝廷得求他。”
“条件呢?”
沈秋水靠在椅背上,闭了眼休息:“他要楚王无罪。”
苏锦书沉默了半晌。
“师父,”她说,“您方才说古书上有描述,那就不是完全无迹可寻。我这几日先稳住皇上的病情,您去翻药典?”
沈秋水睁开一只眼看她:“你想自己解。”
“卫朔的条件,朝廷不可能答应。萧衍造反是板上钉钉的事,谁敢赦他?到时候卫朔不肯出手,皇上等不起。”
“有道理。”沈秋水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行,我去药典阁翻书。你先撑着——但有个事你得记住。”
“什么?”
“噬心蛊发作期间,病人会有短暂的清醒期。那段时间脉象趋平,太医院那帮人会以为病好了,很可能撤了你的方子改回他们的套路。你得盯紧了。”
“明白。”
当夜,宫中。
苏锦书再次入殿诊脉,皇帝的气色比三天前差了许多。王瑞年站在一旁,态度比之前恭敬了不少——事实证明苏锦书是对的,皇帝舌根果然出现了黑斑。
“皇上现在能听见外面的话吗?”苏锦书问近侍太监。
“偶尔清醒片刻,但说不了话。”
苏锦书取了随身银针,在皇帝手臂内侧的几处穴位上施了针。她用的是师父教的“引蛊之法”——不是杀蛊,而是将蛊虫的活动范围暂时限制在经络末梢,给脏腑争取恢复的时间。
扎完针,皇帝的呼吸平稳了些。苏锦书收了针,正要退出,一个声音在殿门外响起。
“听闻宫里来了位妙手回春的苏姑娘,卫某特来讨教。”
卫朔站在殿门口,双手负后,笑眯眯的。
王瑞年愣了一下,不知该不该拦。苏锦书背对着门,慢慢将银针收入囊,扣好搭扣,才转过身。
“卫先生。”她不卑不亢,“此处是内殿,您没有旨意不能入内。”
“不入。”卫朔立在门槛外,三角眼微眯起,“我就在这里说两句话。苏姑娘用的是引蛊之法——沈秋水教的吧?”
苏锦书没答。
“引蛊能撑三五日,撑不了一个月。”卫朔手中檀木珠子一颗拨动,发出细碎的响声,“噬心蛊要的是心头血。你堵得了经络,堵不了心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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