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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七章 往后江山


女儿似懂非懂,又指了指最西边那条线:“那是什么地方?”

“安西。”

杜荷说,“很远很远的地方。你何叔叔在那儿,赵叔叔也在那儿。他们吃的每一粒米,都要从这条线上,走过去。”

女儿歪着头,看了那条线很久。

然后她小声说:“那要快点修。”

杜荷和城阳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都笑了。

笑着笑着,杜荷的眼睛,却热了一下。

夜里,女儿睡了。

城阳在灯下做针线。

杜荷坐在书房里,把那张图,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开自己的笔记,提笔,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接下来,不但要用制度管人,管钱,还要用制度管地理。

也就是修路。

写完之后,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路通了,远就是近。

路不通,近也是远。

他放下笔,吹了吹墨。

窗外,天快亮了。

长安城在晨雾里,慢慢地醒过来。

有早起卖炊饼的,吆喝声隔着两条街,隐隐地传过来。

杜荷把图卷起来,用一根细麻绳,仔细地系好。

城阳走过来,问:“要进宫了?”

“嗯。”杜荷说。

“想好怎么跟陛下说了吗?”

“没想好。”杜荷说,“不过,想好了一件事。”

“什么?”

“这张图,比西域商路图,大十倍。”

杜荷说,“而大唐,也比二十年前,大十倍。大十倍的大唐,就该有大十倍的路。陛下会听的。因为这张图上画的,是他往后的江山。”

他拿起那卷图,走出了书房。

晨光里,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杜荷踩着影子,一步步地走。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槐树。

树还是那棵树。

可树底下站的人,已经不是二十年前那个人了。

那时候,他只想活命。

如今,他想给这个天下,修一条能走五十年的路。

杜荷进宫的时候,天刚亮。

他还是穿着家常衣裳。

细麻的料子,洗得发软。

守宫门的卫士,认得他,没查牌子,就侧身让了路。

有个新来的小卫士,小声问同伴:这是哪位?

同伴说:杜少师。

小卫士问:杜少师上朝,怎么不穿官袍?

同伴说:他穿什么,都一样。

暖阁里,李治看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图是杜荷带来的。

十三根线,从长安散出去,像一张网。

李治的手指,顺着那根最长的线,一直往西划。

划到图边上,指尖停住了。

“杜师。”他说,“你要把路,修到安西去?”

“不是修到安西。”

杜荷说,“是修到天下所有该到的地方。东到幽州,西到安西,南到广州,北到太原。十三道,十三根干线。干线下面,还有支线。支线下面,是每一座县城。”

李治抬起头,看着他:“你知道修这些路,要多少年?多少钱?”

“臣算了。分期修,十年。第一期的钱,是这个数。”

杜荷把一张纸,推过去。

李治拿起来看。纸上只有一个数。

他看了三遍,然后,他把纸放下,说:“杜师,你再说一遍。”

“全国一年财政收入的四成。”

杜荷说,“这是第一期的钱。”

暖阁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的声音。

段尚站在角落里,从杜荷说出那个数开始,他就一直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

四成。

他知道这个数。

昨夜,杜荷把预算表给他的时候,他把表上的数字,加了七遍。

七遍,都是同一个数。

他倒吸的那口凉气,到这会儿,还没咽下去。

李治不说话。

杜荷也不催。

过了很久,李治开口了:“杜师,你知不知道,上一个倾举国之力修大工程的皇帝,是谁?”

“臣知道。”杜荷说,“隋炀帝。他修东都,修长城,修运河。修到最后,把天下修反了。”

“你知道,还敢提?”

“敢。”杜荷说,“因为臣的方案,跟炀帝的,有三处不同。这三处不同,就是臣敢提的底气。”

李治坐直了身子:“说。”

“第一,炀帝征民夫,是白干。臣的方案,是雇工。修路的民夫,一人一天,工钱多少,饭食多少,全部入表,按月支放。钱发到民夫手里,民夫拿去买粮,买布,买盐。

钱进了百姓的口袋,就进了坊市的铺子,最后,又从商税里,回到朝廷的库房。这钱不是花掉了,是转了一圈,又回来了。路修十年,这钱就转十年。路修好的那天,钱还在民间,商税还多了。”

李治的眉毛,动了一下。

“第二,炀帝修河,一年一征,征完再征,百姓没有喘气的时候。臣的方案,是分期。每年冬天,农闲开工,春耕停。一条干线,分段包给各州,各州自己算,自己修,自己核。修得快的州,朝廷有赏。修得慢的,查。这样修,不误农时,不伤民力。”

“第三。”杜荷说,“炀帝修河,是为了他一个人下扬州。臣修路,是为了天下人走路。路修好了,脚钱降一半。脚钱降一半,一车蜀锦从成都到长安,省下的钱,就是商人自己的利。

商人逐利,脚自然会往路上走。

商队多了,商税就厚。商税厚了,朝廷不但能还上修路的钱,还能养兵,养学,养仓。炀帝的路,是给他自己修的。臣的路,是给税修的。”

暖阁里,又安静了。

这一次的安静,跟刚才不一样。

刚才的安静,是震惊。

这一次的安静,是掂量。

李治站起身,走到图前。

他的手指,又在那十三根线上,慢慢地划。

划到剑南那根线,他停住了。

“剑门关外,山多。”他说,“蜀道难。这条路,怎么修?”

“盘山。按度支学堂算的坡度标准,每里升高,不许超过三尺。过河的地方,架桥。桥的标准,按载重算。

粮车多重,桥就得承多重。这些,都有表。”

杜荷说,“臣已经让度支学堂第三期的学生,去勘了三条线。剑南道,是最难的一条。可最难的路,往往是最赚钱的路。蜀锦出山,脚钱能从三成二,降到一成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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