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四章 帝国的极限
那是白江口海战的航线图。
兵部誊抄的，画得很细。
从山东的登州，到朝鲜半岛的熊津，每一座补给站，都标在了图上。
狄仁杰看这图，已经看了两个时辰。
他先看的，是战。
四百对一千，火攻，潮汐。
每一笔，都是好文章。
可看着看着，他的眼睛，就落在了另一条线上。
那条线，是补给线。
从登州出海，第一站，是辽东半岛南端的积粮岛。
第二站，是海中的几座小岛。
第三站，是半岛西岸。
第四站，是熊津。
每一站，都标着粮草的数量。
狄仁杰把四个数，抄在纸上，算了一遍。
算完，他停住了。
每一站的粮草储备，不多不少，恰好是下一站所需量的三成。
第一站，是第二站的三成。
第二站，是第三站的三成。
第三站，是第四站的三成。
这不是巧合。
他又翻了翻兵部的军报。
军报上，补给线的设计者，是个陌生的名字：赵无咎。
度支学堂第三期出身。
狄仁杰看着这个名字，忽然就笑了。
果然。又是从那儿出来的。
狄仁杰起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旧册子。
册子的封皮，已经磨毛了。
那是度支学堂的教案抄本。
他翻到第十四节。
第十四节，讲的是供应链冗余度。教案上，用朱笔写着一行字：
冗余不是浪费，是保命。
狄仁杰认得那笔迹。是杜荷的。
他放下教案，笑了。
他想起十几年前，在县学的课堂上，第一次见杜荷的样子。
那时候，狄仁杰还是个瘦瘦的少年，坐在第一排。
杜荷在台上问：这天下，最不会骗人的东西，是什么？
有人答圣贤书，有人答刀剑。
杜荷说：是账。
书会骗人，刀会骗人。
账不会。
账上写的，都是实话。
如今，实话都写在一条八千里的补给线上了。
第二天，杜荷收到一个包裹。
包裹不大。里头是一封信，还有一小罐槐花蜜。信是狄仁杰写的，字不多：
杜哥，学生昨夜读白江口战报，见补给线四站，站站三成。
此三成，出自教案第十四节。
教案第十四节，出自你手。海东一役，四百胜一千。
人皆称这一仗用兵如神。
学生以为，神的不只是兵。
还有一条算对了三成的补给线。
蜜是今年的新蜜。
案子结了一桩，学生放自己半日假，去城外槐林里收的。
杜荷读完信，把信纸折好，压在石桌上。
城阳说：“谁的信？还带蜜。”
“一个在大理寺值房里，半夜不睡觉，算补给线的人。”杜荷说。
他打开蜜罐，闻了闻。
是今年的新蜜，有股子雨后的槐花香。
“教案第十四节。”
杜荷说，“我当年写它的时候，满脑子想的，是从长安到疏勒的粮队。没想过，有一天，它会跑到白江口去，替一千艘倭船，算了一笔败仗的账。”
城阳说：“这个狄仁杰，当年在县学，还是个小不点。如今，都会半夜不睡觉，给你算战报了。”
“他当年问的问题，比现在还难。”
杜荷说，“所以我从来不担心他。我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什么事？”
“一个人，半夜看战报，还能看出补给线来。说明两件事。”
杜荷说，“第一，这仗打得漂亮。第二，他的眼睛，已经不在案卷上了。这个人，往后是要做大事的。做大事的人，最累。”
城阳说：“你的那些格子，如今，算是铺到天边了。”
“铺得越远，”
杜荷说，“我才越要小心。”
城阳看着他。他没再往下说。
可就在白江口的捷报，让满城人彻夜未眠的那个晚上，段尚的年报，也送到了公主府。
年报很厚。
厚得像个冬天的被子。
杜荷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手停住了。
最后一页上，有一行字。不是墨写的。是朱笔写的。
红的。
白江口大捷，长安热闹了小半个月。
朱雀大街的灯，从东市挂到西市。
孩子们在巷子里玩打仗，一个扮刘仁轨，一个扮倭人。
扮倭人的孩子，总被追得满街跑。
西市的胡商们，凑钱在坊门口请了台戏，唱的是火烧白江口。
唱到倭船着火那一折，满街的人，齐声叫好。
满城的人，都在算同一笔账。
这一仗打完，大唐的版图，又往东挪了多少。
只有一个人，在算另一笔账。
那一行红字，杜荷看了一夜。
不是看不懂。
是看懂了，才要再看。
第二天，他把段尚叫来了公主府。
段尚来的时候，眼圈是青的。
他进门先告罪，说昨夜核账核到四更，来晚了。
杜荷说，不晚。
你来得正好。
这行红字，你当着我的面，再念一遍。
段尚接过年报，翻到最后一页。
他深吸了一口气，念：
“十三道商税，四道增速放缓。非商队减少之故。实因帝国疆域过大，物流脚钱渐涨，已开始抵消商税增量。”
念完，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有蝉在叫。
是夏蝉。
叫得人心烦。
杜荷开口：“这四道，是哪四道？”
“剑南道，岭南道，陇右道，还有河北道。”
段尚说，“前两道，是路远。后两道，是路难。剑南多山，岭南多瘴，陇右多沙。河北，是转运的船，一年比一年贵。”
“商队呢？少了多少？”
“商队没少。”
段尚说，“杜哥，这才是最让人难受的地方。商队没少。货没少。买卖也没少。可商税就是涨不动了。
我核了三个月，核到最后，核出一个数来：一车蜀锦，从成都运到长安，脚钱，占了货价的三成二。前年，是三成。再往前一年，是两成八。”
杜荷听到这，眼睛眯了起来。
“货没涨。脚钱在涨。”
他说，“挣的钱，全喂了路。”
“对。”段尚说，“越远的地方，货越运不出来。运不出来，货就不值钱。货不值钱，商税就上不去。这不是哪一条路坏了。是帝国太大了。大到路本身，开始吃钱了。”
他翻了翻随身带的账册，又报了几个数。
“陇右道的马，从陇西赶到长安，路上的草料钱，比马价的一半还多。河北道的粮，从幽州装船，绕半个海，到洛阳的脚钱，比陆路还贵三成。杜哥，这不是账本上的小数。这是整道整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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