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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二章 百济的烽火


消息传到公主府,杜荷正在浇树。

他放下水瓢,说了一句:“这一仗,稳了一半。”

城阳问:“怎么说?”

“苏定方这个人,打仗像算账。”

杜荷说,“先算粮,再算路,最后才算刀。粮算得清,路走得对,刀就是收账的。这样的人挂帅,海东就塌不了。”

大军十万,渡海讨百济。

十万大军渡海,最难的不是打,是渡。

从登州到百济,隔着一片黄海。

海上的事,比陆上的事,难十倍。

陆上粮草断了,还能就地征。

海上断了,就是断了。

所以历朝历代,大军渡海,人还没上岸,先折一成。

运气不好的,折两成。

渡海的差事,落到了度支司头上。

段尚接了差事,先熬了两夜。

难。难在没有先例。

陆上的转运,有驿道,有粮仓,有现成的格式。

海上呢?

潮汐没个准数,港口没个底数,船队怎么编组,全凭老水手的经验。

经验这东西,好使,可上不了表。

上不了表,就没法核。

没法核,就全靠人。

全靠人,就有人会做手脚。

段尚忙了三天,理出一份名单。

名单上,是度支学堂第三期的毕业生。

他拿着名单,去了公主府。

“杜哥,陛下说了,水军里,要派几个管粮的。”

段尚说,“我挑了六个,你给把把关。”

杜荷接过名单,没看名次,先看各人交上来的表。

看完,他用笔圈了三个名字。

柳成蹊。赵无咎。何千里。

段尚探头一看,说:“这三个,名次都不是最前的。柳成蹊排第七,赵无咎排十一,何千里排十三。”

“名次是死的。”杜荷说,“表是活的。这三个人的表,是第三期里,最活的三张。”

段尚问:“活在哪?”

“别人填表,是照着格子填。”

杜荷说,“他们三个填表,是拿表当尺子,量出了别人量不出的东西。柳成蹊的表,每一个数都对,对得让人挑不出毛病。赵无咎的表,常年在边角上,写满了批注。何千里的表,多了两栏,是他自己添的。一栏叫潮,一栏叫风。”

段尚愣住了:“自己添栏?”

“添得好。”

杜荷说,“管粮的人,最怕只会照抄。敢添栏的,才是真把表当成了自己的东西。就他们三个。明日带来见我。”

第二天,三个人站在了公主府的槐树下。

三个人,三种模样。

柳成蹊最瘦,瘦得像一根晾衣竿。

他父亲是驿卒,从小在驿站里长大,看惯了往来文书,练出了一手快算。

他话少,进来行了礼,就站着,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

赵无咎最活络。

他家在汴州跑漕运,从小在船上长大,嘴比船桨还快。

他一进来,先夸了槐树,又夸了院子,再夸了茶。

杜荷说,你再多夸一句,这茶就不给你喝了。

何千里最稳。他是船匠之子,在船厂里长大,会看云,会辨风,会听潮。

他背上背着一个布包,布包里,是一卷自己画的潮汐图。

杜荷没废话。

他把一张表,铺在石桌上。

那表,是去岁秋末画的。

表头四栏:来源,经手,核销,验。

表的右下角,画着一条海路。

从登州,到百济。

“认得这张表吗?”杜荷问。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柳成蹊先开口:“来源,是粮。经手,是船。核销,是岸。验,是铜符。”

“验,在海上是没有铜符的。”杜荷说,“所以这一栏,得换个东西。”

三个人都看着他。

“教案第十四节,谁还记得?”

柳成蹊说:“供应链冗余度。任何一条补给线,必须预留三成冗余。冗余不是浪费,是保命。”

杜荷点头:“好。你们记住,海上的补给线,比陆上难十倍。海上没有驿站。每一艘船,就是一座会动的驿站。所以,规矩只有三条。”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一船一表。每艘船载多少粮,多少水,多少人,编号入册。船沉了,表还在,就知道沉了多少。船没沉,表就是船上的定海针。”

第二根手指。

“第二,粮分舱装。不要把所有的粮,都装在一艘船上。分舱,分船。沉一艘,丢一成。不会全沉,就不会全断。”

第三根手指。

“第三,三成冗余。教案第十四节,不是让你们背的。是让你们用的。渡海的粮,按天算,按人算,算完之后,再加三成。多出来的三成,喂风,喂浪,喂老天爷。剩下的七成,喂人。”

说完,他看着三个人。

“谁管潮,谁管数,谁管沿途,你们自己分。我只管一件事:这十万大军的命,从登州上船起,就在你们三个人的表上了。”

三个人站直了。

“学生明白。”

一个月后,登州港。

八百艘战船,二百艘粮船,铺满了整个海面。

樯帆如林,望不到头。

苏定方站在点将台上,看他的大军登船。

三个年轻人,抱着各自的册子,站在码头边上。

苏定方扫了他们一眼,问副将:“这三个,干什么的?”

副将说:“度支司派来的管粮官。说是……用表管粮。”

苏定方皱了皱眉:“打仗的船,不是算盘的珠。”

他没再多说。

老将军见得多了。

这种嘴上没毛的管粮官,十个里有九个,上了船就晕,晕了就吐,吐了就只会抱着桅杆哭。

出海第五日,大风来了。

黄海的风,说来就来。

天在一顿饭的工夫里,黑成了锅底。

浪头一个接一个,高的能掀翻小船。

苏定方站在旗舰上,纹丝不动。

可他的眉头,是拧着的。

这种天,渡海的大军,最怕。

船队却比他想的有序。

风起之前两个时辰,何千里就报了。

云色不对,潮汐有变,一个时辰后起风,风从西北来,过三个时辰转小。

船队提前收了主帆,降了半速,列成了避风的阵型。

风最大的时候,一艘粮船折了桅杆。

粮船在浪里打横,眼看要倾。

邻船抛过去几道缆绳,硬是把它稳住了。

可船上的粮,泼出去半舱。

风停之后,赵无咎带着人,一艘一艘地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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