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六章 行军格式
有老臣路过,认出他来,劝他说,薛中郎将,你这是何苦。
他不说话。
劝的人摇摇头,走了。
他跪得笔直。
甲也不穿,就一身常服。
春天的太阳,已经有些毒了。
他额头上全是汗,可身子,纹丝不动。
他的常服,洗得发白。
膝盖上,还打着两块补丁。
这身打扮,站在金碧辉煌的宫门前,显得格格不入。
可谁也没觉得好笑。
因为那张脸上的神情,认真得吓人。
那认真,是一个男人,把命押上去之前的认真。
程咬金先认出了他,骂了一句:“这愣小子!”
程咬金嘴上骂,脚下却没停。
他大步走过去,想把人拽起来。
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他看出来了,这愣小子,是铁了心的。
拽,是拽不动的。
杜荷没说话。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薛仁贵。
薛仁贵也抬起头,看着他。
四目相对,薛仁贵的眼神里,有一样东西,杜荷太熟悉了。
很多年前,左卫伙房里,也是这个眼神。
那时候,薛仁贵蹲在灶前,问杜荷:杜哥,你说,我这辈子,就只能劈柴吗?
杜荷说:你劈的柴,每一根,都是你往后要踩的路。
那是当年,在左卫伙房,他第一次看见薛仁贵劈柴时的眼神。
事情惊动了李治。
不多时,内侍出来传话:陛下让薛仁贵进去。
内侍传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他说,陛下听说有人在殿外跪了一个时辰,先是一愣,然后说,让他进来。
朕要看看,是什么样的人。
薛仁贵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大步走进了殿里。
他走路的步子,很重。
每一步,都像踩实了才抬脚。
殿里的老臣们,看着他进来,都皱了皱眉。
这哪像个中郎将,分明是个刚从地里回来的庄稼汉。
杜荷和程咬金,也跟着进去了。
进殿之前,程咬金拉住杜荷,说:“杜小子,一会儿陛下要问你的意思,你可得掂量着说。这愣小子,是个好苗子。可西域那鬼地方,不是闹着玩的。”
殿里,李治坐在御座上。
他看着薛仁贵,问:
“薛仁贵,你跪在殿外,是要请什么?”
“臣请战。”薛仁贵说。
三个字,掷地有声。
这三个字,在殿里,嗡嗡地响。
有几个武将,听了,不自觉地挺了挺腰。
李治看着薛仁贵,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你可知,请战的规矩?”
“臣知道。”薛仁贵说,“可臣等不及了。西域的兄弟,在流血。臣在这里,多等一天,就多一分罪。”
“请什么战?”
“西征。”薛仁贵说,“臣请陛下,让臣去西域。臣愿为先锋。打不下龟兹,臣提头来见。”
殿上,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提头来见,这话,多少年没人敢在太极殿上说了。
程咬金在旁边,用胳膊肘捅了捅杜荷,小声说:“听见没?这小子,比老程当年还愣。”
殿上静了一下。
这静,是被“提头来见”四个字,砸出来的。
李治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李治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向杜荷。
这一看,殿上的人,都跟着看了过来。
谁都明白,薛仁贵的去留,杜少师的一句话,能定一半。
“杜师。”他说,“薛仁贵这个人,是你举荐的。你说,朕该不该让他去?”
杜荷看着薛仁贵。
他看着看着,眼前就浮起了很多画面。
伙房里的柴堆。
辽东的雪。
一支箭,穿过七层皮甲。
还有那个蹲在灶前,问他“这辈子只能劈柴吗”的年轻人。
他想起很多年前,左卫的伙房里,那个劈柴的火头军。
柴劈得又稳又狠。
后来,他跟着杜荷去了辽东。
再后来,他凭着一手箭术,凭着一身武艺,一步一步,从火头军,打到了左卫中郎将。
这条路上,每一步,杜荷都看在眼里。
薛仁贵不是天纵奇才。
他是那种,能把一件事,做到死的人。
劈柴,劈到最好。
射箭,射到最好。
打仗,他也要打到最好。
“陛下。”杜荷说,“让他去。”
他顿了顿。
“当年在辽东,他劈了那么多柴。每一根柴,都是盖马道上的一个标记。这个人,天生就该站在军阵里。”
这话,杜荷说得很慢。
殿上的人,大多听不懂“盖马道”是什么意思。
只有程咬金,和几个去过辽东的老将,红了眼眶。
李治点了点头。
他又问薛仁贵:
他问这话,一半是考,一半是想听。
他想听这个汉子,会怎么答。
“薛仁贵,你可知西域有多远?”
“臣知道。”薛仁贵说,“比辽东远。”
“可知西突厥有多少骑?”
“臣不知道。”薛仁贵说,“臣只知道,他们有多少骑,臣就砍多少骑。”
这话,粗。
可殿上的人,没有一个人笑。
因为说这话的人,眼睛里,有真东西。
李治笑了。那笑里,有赞赏。
“好。”他说,“朕准了。你随程知节西征。为先锋。”
李治说“好”的时候,声音里,有难得的痛快。
这半年来,他批折子,理政务,样样都是慢功夫。
唯有这一声“好”,是快刀。
薛仁贵又磕了一个头。
这一次,磕得很重。
殿砖上,都听见了响。
“谢陛下!”薛仁贵单膝跪下,又站起来。他转过身,朝杜荷拱了拱手,转身就要走。
这一拱,拱得深。
杜荷受了。
他知道,这一拱里,有十几年的分量。
殿外,起风了。
风吹进来,把薛仁贵的衣摆,吹得猎猎响。
“等等。”杜荷叫住他。
薛仁贵停住。
“出征之前,来公主府一趟。”杜荷说,“我有样东西,要给你。”
“什么东西?”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杜荷说,“是比槊还快的东西。”
薛仁贵愣了愣,随即笑了:“杜哥给的,就算是根柴火棍,我也带着。”
薛仁贵笑着走了。
他的笑声,在殿外,传出去老远。
有内侍小声嘀咕:这哪像个当官的去打仗,倒像个孩子得了新刀。
出了殿,程咬金凑过来,说:“杜小子,你要给仁贵什么好东西?是不是也给老程来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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