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6章 番外 糖宝的日记（续）
糖宝的日记本，整整十本了。
花千骨是在整理糖宝房间的时候发现的。十本日记本整整齐齐地码在书架最下层，按年份排好，封面从歪歪扭扭的涂鸦到工工整整的题字，一本比一本厚。
她想看。
但又觉得不该看。
站在书架前犹豫了好一会儿，花千骨蹲下来，抽出第一本。
封面上画着一个小女孩和一只小灵虫，手拉手。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糖宝的日记。不许偷看！杀爸爸特别不许！”
花千骨笑了。她翻开第一页。
“今天，我一百岁了。妈妈说我还是宝宝。我也觉得。”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有的字还写反了。花千骨能想象糖宝趴在桌上，小手握着笔，一笔一划写字的模样。
她继续翻。
“今天，白爸爸的菜地又被虫子吃了。他蹲在那里看了好久，不说话。我给他画了一张画，画上青菜比虫子大。他笑了。白爸爸笑起来好看。”
花千骨的眼眶热了。
“今天，杀爸爸钓到鱼了。好大一条。他举着鱼跑了一圈，摔了一跤，鱼跑了。他坐在地上发呆。我给他画了一张画，画上他举着鱼。他说‘这是假的’。我说‘真的在画里’。他没说话了。”
花千骨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
“今天，东方爸爸给我讲了一个故事。讲了好久，我没听懂。但他讲得很认真，我就假装听懂了。他说‘你以后会懂的’。我说‘嗯’。现在还是没懂。但我会记住的。”
“今天，轩辕爸爸在木屋门口睡觉，打呼噜好大声。我用他的龙袍当被子盖，好暖和。他醒了，说‘你把我龙袍弄皱了’。我说‘皱了好，像你’。他笑了。”
“今天，檀爸爸给我一颗糖，桂花味的。好甜。我问他还有没有。他又给了我一颗。我问还有没有。他把整罐都给我了。我说‘谢谢檀爸爸’。他说‘不用谢。你是宝宝’。”
“今天，无爸爸在缘树下刻字。我问他刻什么。他说‘家’。我说‘家不是刻出来的’。他说‘刻出来就不会忘了’。我想了想，好像也对。”
花千骨翻完了第一本，擦了擦眼睛，抽出第二本。
这一本的字体整齐了一些。糖宝的字从歪歪扭扭变成了歪歪扭扭但看得出在努力写直。
“今天，妈妈批了一整天文书。我去给她送茶，她靠在椅子上睡着了。我把茶放在桌上，给她盖了毯子。她醒了，说‘糖宝真好’。我说‘妈妈更好’。”
“今天，幼儿园来了第一个学生。是一只小灵兽，被遗弃的，躲在缘树下发抖。我给它起名叫‘小石头’，因为它缩起来像石头。它不怕我了。它叫了我一声‘老师’。我好开心。”
“今天，杀爸爸教我钓鱼。钓了一下午，一条没钓到。杀爸爸说‘你不适合钓鱼’。我说‘你也不适合’。他瞪我，我跑了。”
“今天，白爸爸教我认字。认了三十个，忘了十五个。白爸爸说‘明天再认’。我说‘你不生气吗’。他说‘不生气。慢慢来’。白爸爸真好。”
花千骨翻到第三本、第四本、第五本。每一本都能看到糖宝的变化。字体越来越工整，句子越来越通顺，内容也越来越深。
第六本里，糖宝写了这样一段——
“今天，我问妈妈：‘人为什么要长大？’妈妈想了想，说：‘因为要去看更大的世界。’我说：‘我不想看更大的世界，我只想待在缘界。’妈妈笑了，说：‘等你想去的时候，就去了。’我不信。现在信了。”
花千骨的手指停在这一页上，停了很久。
第七本。
“今天，阿九来了。它是妖界送来的，父母都不在了。它不说话，也不理人。我给它画画，它看了一眼，把画撕了。我有点难过。但第二天，它来找我了。它说‘对不起’。我说‘没关系’。它说‘你画的不好看’。我说‘你好看就行了’。它愣了好久。我画了它，这次画得很好看。它笑了。”
第八本。
“今天，阿九说喜欢我。我说‘我知道’。它说‘你知道为什么不说话’。我说‘等你再说一遍’。它又说了一遍。我说‘我也喜欢你’。阿九的尾巴摇了三天。”
花千骨笑了。她记得那三天。阿九的尾巴确实摇了三天，走到哪摇到哪，杀阡陌还问“这狐狸是不是尾巴抽筋了”。
第九本。
“今天，我跟妈妈说想去妖界学画。妈妈没拦我。她说‘路走着走着就出来了’。我哭了。妈妈也哭了。我不想让妈妈哭。但我还是想去。”
第十本。
花千骨拿起最后一本。这是糖宝最近在写的，封面是淡绿色的，上面画着一只小灵虫和一只小灵狐，手拉手走在缘树下。
她翻开最后一页。
字迹很新，应该是昨天写的。
“今天，收拾包袱，准备去妖界了。妈妈给我装了好多东西，桂花糖、画册、茶包、药膏，包袱都快撑破了。我说够了，她说不够。爸爸们也给了好多。杀爸爸的鱼干，白爸爸的青菜干，东方爸爸的书，轩辕爸爸的点心，檀爸爸的桂花糖，无爸爸的木刻。包袱里塞不下了，我就往心里塞。都记住了。”
“明天就要走了。有点怕。但想想妈妈说的‘路走着走着就出来了’，就不怕了。”
“妈妈，谢谢你。谢谢你让我来到这个世界。谢谢你教我画画，教我认字，教我爱。谢谢你每天早上给我梳头，每天晚上给我讲故事。谢谢你在我哭的时候抱我，在我笑的时候陪我笑。”
“谢谢你做我的妈妈。”
“下一世，我还要当你的女儿。下一世的下一世，也要。生生世世，都要。”
“妈妈，等我回来。”
花千骨捧着日记本，坐在糖宝的床上，哭得说不出话来。
她哭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亮变暗，从暗变亮。
十本日记本，一百多年的时光，一个孩子的成长。
从歪歪扭扭的字到工工整整的字，从“妈妈真好”到“谢谢你做我的妈妈”。
糖宝长大了。
但永远是她的宝宝。
花千骨把日记本放回书架上，按顺序排好。十本整整齐齐的，像十块砖，砌成了一堵墙。一堵叫“糖宝”的墙，一堵叫“爱”的墙。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房间里空荡荡的，但满满的都是糖宝的味道——桂花糖、墨汁、阳光。
花千骨关上门，走进缘界的清晨。
六男主已经在缘树下等她了。
“糖宝呢？”杀阡陌问。
“走了。”
“什么时候走的？”
“天没亮就出发了。”
“怎么不叫我们送？”
“她说怕哭了就走不了了。”
杀阡陌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往厨房走。“我去做鱼。等她回来吃。”
白子画蹲下来，继续拔草。拔了两棵，停了。他看着手里的草，半天没动。
东方彧卿推了推眼镜，回书房了。花千骨后来去看，发现他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今天，糖宝走了。家里安静了。但心不安静。”
轩辕朗没睡觉，坐在木屋门口，看着缘界的东门。看了一上午。
檀梵在药铺柜台上多放了一罐桂花糖。等糖宝回来吃。
无垢坐在缘树下，看着旁边的石板。石板上刻着“糖宝之位”四个歪歪扭扭的字。他伸出手指，一笔一划地描了一遍。
花千骨站在缘树下，看着东方的天空。
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光洒在缘界上，洒在缘树上，洒在她身上。
她笑了。
“糖宝，等你回来。”
东方的天边，有一只小灵狐和一个小姑娘，背着包袱，走在去妖界的路上。
小姑娘回头看了一眼。缘界已经看不到了。但她知道，那里有人在等她。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桂花糖，塞进嘴里。
甜的。
她笑了，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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