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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五章不必多礼


御书房内,随着盛雪姈一句话落下,气氛顿时凝重起来。
  景辰帝落在盛雪姈肩上的目光倏的收紧。
  大夏建国以来,科举就是朝廷的命脉。
  它既是寒门学子入仕的途径,也是天子用来抗衡世家门阀的手段。
  敢在春闱上动手脚,就是动摇大夏的国本。
  “你方才说什么?”景辰帝的声音格外低沉,让人心头发慌。
  他身上散发出的压迫感,足以让寻常嫔妃跪地求饶。
  盛雪姈却没有躲闪。
  她迎着景辰帝的视线,腰杆挺的笔直。
  那双清亮的眼眸里,是一片沉静:“陛下,臣女说,有人早已在您眼皮子底下,把手伸进了春闱。”
  盛雪姈微微垂头,双手交叠身前,行了一个宫礼。
  景辰帝的呼吸重了一瞬。
  科举二字,是他的逆鳞。
  “盛雪姈,你可知欺君是何罪名?”
  “臣女九死一生才走到陛下身边,不敢拿性命开玩笑。”盛雪姈抬起头,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
  景辰帝闭了闭眼,脑海中飞快闪过近几个月朝堂上的异动,尤其是工部、礼部那几名官员的频繁走动。
  他再次睁开眼时,眼底的怀疑退去。
  “张澄。”景辰帝坐回龙椅,冷声吩咐。
  一直在殿门外候着的张澄忙不迭的推门进来,察觉殿内气氛不对,连头都不敢抬,弓着腰小跑过来。
  “去,把江太傅请过来。”景辰帝捏紧了案上的墨玉镇纸,“就说朕有要事相商,让他立刻进宫。”
  张澄心里一惊。
  江老太傅是朝中元老,教导过当今太子与几位皇子,为人刚正不阿。
  在这个时候急召老太傅,肯定是出了大事。
  “奴才遵旨,这就去办。”张澄不敢耽搁,领了命,快步退了出去,顺手带紧了殿门。
  殿门合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御书房里显得格外沉闷。
  盛雪姈站在下首,听到“江太傅”三个字,紧绷的肩膀微不可察的松了松。
  她对这位老太傅有印象。
  前世,老人家在春闱舞弊案发后,曾长跪于乾清门外,直言自己无能,教出了败坏朝纲的逆徒。
  最后,老太傅为了自证清白,一头撞死在大殿的盘龙柱上。
  那时,京城文人皆为之哀恸,而太子却在东宫与苏月儿饮酒作乐。
  想到这里,盛雪姈藏在袖中的手指死死的掐进了掌心里。
  景辰帝靠在龙椅上,看着她脸上一闪而过的神色。
  这个女子的心思很深,总是在他意料之外。
  “在想什么?”景辰帝淡淡的开口。
  盛雪姈收回思绪,恭顺的回答:“臣女只是在想,江老太傅德高望重,确实是主持大局的人选。”
  景辰帝冷哼了一声:“江老头是个属驴的,脾气硬,油盐不进。”
  他看着盛雪姈,眼中闪过一丝探究,“但只要是人,就有软肋。盛雪姈,朕问你,若你是背后的主谋,想要让这老顽固闭嘴,你会从哪里下手?”
  盛雪姈心里清楚,这既是试探,也是在考校她的眼界和手段。
  “江太傅为人清廉,金银权势收买不了他。但他年过七十,最在意的就是膝下那个孙女。”
  “想拿捏一个姑娘,从她的婚事上入手就够了。”
  景辰帝愣了愣:“说下去。”
  “如果有人设局,逼江姑娘嫁进去,老太傅为了孙女也只能让步。”
  “这法子确实阴毒,也管用。”景辰帝皱了皱眉,“那依你来看,朕该怎么防范?”
  盛雪姈压低声音说:“陛下亲自给江姑娘指一门好亲事,不就行了?”
  景辰帝听了,忍不住低笑起来。
  “你说得对,天下的青年才俊如今大都聚在京城。只要江太傅自己相中了哪个,朕下一道赐婚的旨意,是顺手的事。”
  盛雪姈点了点头。
  借着春闱的名头让老太傅去贡院里挑孙女婿,这个法子能保全江家,也能为朝廷拉拢人才,确实是一举两得。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张澄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皇上,江老太傅到了。另外,二殿下也跟着一块来了。”
  张澄顿了一下,补充道:“二殿下在御书房门口遇到了老太傅,就一路扶着他过来的。”
  盛雪姈的脸色微微一变。
  前一刻还跟她谈交易的二皇子,怎么会这么巧,正好偶遇江老太傅?
  看来他早就派人盯着老太傅了。
  她转过头,看向坐在龙椅上的景辰帝。
  景辰帝脸上的笑意已经消失,一双漆黑的眼眸沉了下来,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殿门大开,冷风夹着雪粒子往里猛灌。
  萧澈扶着江太傅跨过门槛,刚一抬头,就看到了站在御案旁的盛雪姈。
  她只穿了件淡青色长裙,那件大红斗篷被搭在一边的屏风上。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萧澈面色平静,甚至对她微微点头,算作打了招呼。
  反倒是江太傅,老人家眼神不大好,眯着眼看了看盛雪姈,没说什么,只是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准备行礼。
  盛雪姈张了张嘴,想问老太傅怎么会和萧澈一起过来。
  可话到了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景辰帝就坐在上面,眼皮子底下的事,还轮不到她一个嫔妃过问。
  御书房的规矩她才学了没几天,但也记得清楚——皇上不问,她便不说。
  她识趣的闭上了嘴。
  景辰帝的目光一直在江太傅身上打量。
  老人家今年七十二岁,头发全白了,身上的朝服洗得有些发白,袖口处都磨出了毛边。
  这么冷的天,他从宫门口一路走来,脸上却看不出疲态,腰杆挺得比许多年轻人都要直。
  “老太傅,不必多礼。”景辰帝站起身,亲自绕过御案,伸手扶住了正要下跪的老人,“这么冷的天,还把您老请进宫来,是朕的不是。快坐下说话。”
  张澄极有眼色的搬来一把铺了软垫的椅子,放在御案一侧。
  江老太傅拱了拱手,便稳当的坐下了。
  他坐下后,目光才不紧不慢的扫过整个御书房。
  先是看了看景辰帝,又看了看站在皇帝身后的盛雪姈。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平静无波,仿佛一个后宫的贵人出现在御书房,和桌上摆着的一方墨锭没什么区别。
  他收回目光,垂下眼,安静的等着皇帝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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