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7章 我也不想给你添麻烦

伙房里洗洗刷刷的林美娇早上已经领略过那房间的味道了，再也不想踏进去半步。

一旁的王兴国站在门外，看着屋里的光景，满脸的窘迫与无力。

一边是卧病在床的老母亲，一边是嗷嗷待哺的孩子，农活还不能落下，一身重担全压在他一个男人身上，不是他不肯孝顺，纵是铁打的人，也熬得身心俱疲。

今天有人过来帮他一把，他顿时感觉放松不少。看来家里还是要有个女人啊，可刘红艳在哪里呢?

开春的时候，回来过一次，就再也不见了她的人影。这些年，他已经对自己的婚姻早已死心，想改变，无力改变，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屋内床上的东西全部被换下，屋内的气味也渐渐散去，空气清新多了。

唐花妹拉空了肚子，这会儿饿了，见林凤娇还在房间收拾，有些难为情道：“凤娇，我好些天没好好吃过一餐饭了，刚才听说你送来不好菜，你可以帮我盛碗饭么？”

林凤娇把房间换下的被褥，还有墙角堆着没洗的脏衣裳，一股脑抱出去丢进院子的大澡盆泡上。

转身拿起一只粗瓷大碗，往伙房走去，盛了一大碗刚焖好的白米饭。

进到堂屋一看，两个饿极的孩子只顾着扒菜，米饭一口没动，四碗菜快要吃得底朝天。

“别光吃菜，扒两口米饭垫垫肚子。”林凤娇随口劝了一句。

她索性把碗里剩下的菜，连带着碗底浓稠的汤汁全都倒进盛好米饭的大碗里，拿筷子拌匀，端回卧房。

唐花妹浑身动弹不得，胃口反倒格外好。林凤娇坐在炕边，拿起筷子，一口一口慢慢喂她。

满满一大碗拌菜饭，一点不剩，全都吃下肚。

此时瘫坐在堂屋的王兴国看得心里发紧，忍不住低声提醒：“妈，悠着点吃，别吃太撑。等下又拉在床上，地里一堆活等着我，实在抽不出空洗那么多被褥。”

唐花妹嘴里还嚼着饭，脸上掠过一丝难堪，委屈道：“兴国啊，我也不想给你添麻烦。可我嘴馋，肚里空落落的。明天，明天我一定少吃点。”

看着老人这般卑微小心翼翼的模样，林凤娇心口一阵发酸。

“婶子，吃吧，尽管吃。多吃一点，营养跟上，身子才能撑得住。”

一句暖心的宽慰落下来，唐花妹浑浊的眼泪顺着眼角哗哗淌了下来。

“其实……其实我心里疼兴国啊。好好一个壮年男人，天天守着我这个半截入土的老太婆打转，外头的农活、家里几个娃，桩桩件件都压在他肩上，真是难为他了。”

她喘了口气，眼神矛盾又茫然。

“我活着受罪，死了又不甘心。一边心疼他熬得辛苦，一边又贪着这一口热饭、一口火气。我也不知道该咋办咯。”

王兴国垂着头，喉结滚了滚，一句话也说不出。

林凤娇低头轻轻拍了拍老人枯瘦的手背。

她何尝不清楚，自己这般一趟趟跑来帮忙，大半都是因为放不下王兴国。不能相守，便只能用这种笨拙的方式，替他分担一点千斤重担里细碎难熬的一小部分。

一大碗饭菜喂完，唐花妹心满意足地闭上眼，慢慢躺下身歇息。

堂屋里的妞妞和小天早就吃饱喝足，小肚子撑得圆滚滚的，抹了一把满脸的油光，再也坐不住。

平日里家里冷冷清清，没人陪他们玩耍，今天家里热闹，两人蹦蹦跳跳地跑出院子，去找村里的小伙伴疯玩打闹去了，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一边的阳阳看王兴国脸色不太好，也只能改天过来找他帮削陀螺了，抬腿和小天，妞妞朝村口跑去。

屋里安顿妥当，林凤娇轻轻替老人掖好被角，轻声叮嘱她好好休息，随后转身走出卧房。

她转头招呼上妹妹林美姣，打算把院里泡着的脏被褥、换下来的脏衣物彻底清洗干净。

八月的日头还算辣，院子里阳光敞亮，井水清凉，正好适合洗晒东西。

姐妹俩分工利落，一人搓洗衣物被褥，一人打水漂洗，蹲在院子里忙活不停。泡沫一遍遍搓出又冲净，厚重肮脏的被褥被反复揉搓，积攒多日的污垢秽气，一点点被清水冲刷干净。

这一忙，便是整整大半天。

中途卧床的唐花妹醒了几次，一会儿口渴要喝水，一会儿身子不适想上厕所。

林凤娇每次都立刻放下手里的活，快步走进房间搀扶她。老人浑身无力，根本站不稳，她便小心翼翼扶着她慢慢挪步，小心伺候着上完厕所。

见外头日头暖和、空气清新，林凤娇索性搬来一张老旧竹椅，将唐花妹扶到院子里晒太阳透气。

久违的新鲜空气涌入肺腑，暖融融的阳光洒在身上，驱散了常年卧床的阴冷潮湿。

唐花妹眯着眼睛，看着院子里埋头忙碌、任劳任怨的姐妹俩，看着她们不嫌脏、不怕累，认认真真清洗自家最邋遢的衣物被褥，心里又暖又愧，浑浊的眼泪又一次止不住往下淌。

她反反复复低声念叨：“真是两个好闺女，心肠太好了，这辈子我积了什么福，能得你们这般帮扶……我命太苦了，辛辛苦苦养了两个亲闺女，到头来全是白眼狼，我瘫床动弹不得，没人回来看我一眼，反倒拖累女婿受苦，还要麻烦你们外人费心。”

林凤娇一边漂洗被褥，一边温声宽慰几句，让她放宽心，不必多想。

王兴国今天破天荒没有下地干农活。

往日里，他哪怕再累，也只能咬牙撑着，白天去承包地里干活，夜里守着卧床的岳母，日夜连轴转，几年下来，从未睡过一个安稳的囫囵觉。

唐花妹夜里频繁喝水、上厕所、闹身子不适，他每天晚上就算睁不开眼，也要起身好几回，长期缺觉，整个人早已身心俱疲、积劳成疾。

今天有林凤娇姐妹搭把手，家里收拾得干净利落，老人安稳妥帖，孩子有人照看，家里烟火安稳。

紧绷了数年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他靠在堂屋长椅上，不知不觉沉沉睡了过去。没有琐碎的麻烦，没有刺鼻的异味，没有无休止的操劳，这一觉睡得格外沉、格外安稳。

等他悠悠转醒，窗外的日头已然西斜，天边染了淡淡的暮色，不知不觉已是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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