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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第一百五十五章 过大年


第一百五十五章  过大年

牛车拐进牛尾村村口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冬日的天黑得早,酉时刚过,村子里就已经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冒着炊烟,空气里弥漫着炸丸子和炖肉的香气,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属于腊月的、暖融融的味道。几只土狗在村道上溜达,看见牛车过来了,也不躲,慢悠悠地让到路边,又继续低头嗅地上的味道。

丁冬九坐在牛车上,看着眼前这个熟悉的小村子,心里头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感。他在白河镇有了铺子,在县城里有了名气,可说到底,还是这个穷兮兮的小村子让他觉得最自在。

牛车在丁家门口停下来,丁冬九还没跳下车,院子里就传来了丁福的喊叫声:“爹回来了!爹回来了!”

紧接着,院门哗啦一声被拉开,丁福像一颗小炮弹一样冲了出来,后面跟着丁成,虽然没有丁福那么咋咋呼呼,可脸上也带着笑。王一梅站在院门口,腰上还系着围裙,手里拿着一把锅铲,看见丁冬九回来了,笑了一下,说:“还以为你今天不回来了呢。”

“事情办完了就回来了。”丁冬九从车上跳下来,回身去搬车上的东西,“糖果在车上,先搬进去。”

一听到“糖果”两个字,丁福的眼睛一下子亮得像两盏小灯笼,嗷地叫了一声,手脚并用地就往车上爬。丁成怕他摔着,赶紧在后面扶着他的屁股,两兄弟一个爬一个推,费了好大劲才爬上去。丁福掀开装糖果的盒子,看到里面花花绿绿的各色糖果,嘴巴张得老大,口水差点没流下来。

“哥!哥!你看!这个糖是红的!这个是绿的!还有这个,这个上面有芝麻!”丁福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两只手在糖果盒子上方悬着,不知道该先拿哪一颗才好。

丁成也凑过去看了一眼,虽然比弟弟稳重一些,可眼睛里的光芒也藏不住。他从小到大,过年能吃上一块麦芽糖就已经算是顶好的了,像这样满满一盒子、五颜六色的糖果,他别说吃过,连见都没见过。

王一梅走过来,探头看了一眼那盒糖果,也愣了一下:“这哪儿来的?得花不少钱吧?”

“吴府二少奶奶回的年礼。”丁冬九把盒子抱起来,递给王一梅,“拿进去吧,给孩子们分着吃。”

丁福一听这话,立刻从车上滑下来,跟在王一梅屁股后面跑进了屋,嘴里不停地喊着“娘我要吃那个红的”“娘我要吃那个带芝麻的”,吵得王一梅直喊“闭嘴闭嘴,再嚷嚷一颗都不给你”。

一家人进了屋,胡氏已经从炕上下来了,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看见丁冬九进来,笑着招了招手:“回来了?外头冷吧?快坐下暖和暖和。”

丁冬九在胡氏旁边坐下来,把从吴府带回来的那些年礼的大致情况说了一遍——吴府收了东西很高兴,老太太很喜欢嘉言,二少奶奶回了厚礼,等等。胡氏一边听一边点头,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她虽然大字不识一个,可她知道,自己这个儿子有出息了,能在县城的大户人家面前说得上话了,这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王一梅把糖果盒子打开,放在桌子中间。丁福早就等不及了,伸手就要去抓,被王一梅一巴掌拍在手背上:“洗手了没有?”

丁福缩回手,飞快地跑到水盆边,胡乱地搓了两下,又跑回来,这次王一梅没有再拦他。丁福挑了一颗红色的糖果,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眼睛一下子眯了起来,含含糊糊地说:“甜!好甜!”然后他又剥了一颗,塞进丁成嘴里。丁成嚼了嚼,脸上也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王一梅自己也拿了一颗,放进嘴里尝了尝,点了点头:“嗯,是好糖,不粘牙,甜得正。”她又剥了一颗,递到胡氏嘴边,“娘,您也尝尝。”

胡氏张嘴接了,含在嘴里,慢慢地品着,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这糖好,比镇上卖的那些强多了。”

丁传根坐在一旁,虽然没说话,可眼睛一直往糖果盒子上瞟。王一梅看见了,忍着笑,也剥了一颗递过去:“爹,您也尝尝。”

丁传根接过去,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脸上的表情从矜持变成了满意,嘴里却说:“嗯,还行,就是太甜了,小孩儿吃的东西。”可说完,他又悄悄地剥了一颗,趁没人注意的时候塞进了嘴里。

王一梅看在眼里,差点笑出声来。

一家人围着桌子,你一顆我一顆地吃着糖果,说说笑笑的,屋子里暖烘烘的,满是甜丝丝的气息。丁冬九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头觉得比喝了蜜还甜。

吃了几颗糖,王一梅忽然想起什么来,拍了拍手上的糖屑,从糖果盒子里数出一小包来,用干净的手帕包好,递给丁冬九:“这个你拿着,明儿个去六爷家的时候带上。村长六爷对咱家一直不错,这糖稀罕,给他老人家尝尝鲜。”

丁冬九接过来,掂了掂,点了点头:“还是你想得周到。”

王一梅白了他一眼:“我不想着,你能想起来?你那脑子里整天装的都是蘑菇和酒。”

丁冬九被噎了一下,讪讪地笑了笑,没敢还嘴。

第二天一早,丁冬九就提着东西去了村长六爷家。

他带的东西不算多,可样样都是实在的——一块豆腐、一包豆干、一篮子福饼、一包糖果、还有几块胰子皂。这些东西在有钱人眼里不算什么,可在乡下,已经是相当体面的年礼了。

六爷家住村东头,三间青砖瓦房,在牛尾村里算是排场的人家了。丁冬九到的时候,六爷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捧着一个粗瓷茶壶,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看见丁冬九提着东西进来,六爷放下茶壶,站了起来,脸上带着笑:“哟,冬九来了?快进来坐。”

丁冬九把东西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笑着说:“六爷,快过年了,给您送点年礼,不成敬意。”

六爷看了一眼石桌上的东西,又看了看丁冬九,眼神里带着几分赞赏,几分感慨。他让丁冬九坐下,给他倒了一碗茶,然后自己也坐下来,端起茶壶喝了一口,慢悠悠地开了口:“冬九啊,你知道不?在整个牛尾村,包括附近那几个村子,你是最出息的一个了。”

丁冬九连忙摆手:“六爷您过奖了,我也就是运气好。”

“运气好?”六爷摇了摇头,“运气好的人多了去了,可能抓住运气的没几个。你小子脑子活络,肯吃苦,又会做人,这才是真本事。”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最重要的是,你发达了,没忘了村里人。这一点,比什么都强。”

丁冬九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掩饰了一下脸上的不自在。他沉默了一会儿,放下茶碗,看着六爷,认认真真地说:“六爷,我跟您说句实话。我对村里人好,不是为了图什么名声,也不是为了让别人夸我。我就是想着——我爹娘还住在村里,我媳妇孩子也常在村里,我对大家好一点,大家也能对我家里人好一点。就这么简单。”

六爷听了这话,愣了一下,然后哈哈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几分意外和几分欣赏。他指着丁冬九,对旁边的老伴说:“你看看,你看看,这小子不光会做生意,心里头还透亮着呢!”

六爷的老伴也跟着笑,又给丁冬九添了一碗茶。

从六爷家出来,丁冬九走在村道上,心里头觉得轻快了不少。他刚才跟六爷说的那些话,确实是他的真心话——他对村里人好,归根结底是为了家里人。他不在村里的时候,爹娘有个什么事,邻居们能搭把手;孩子们在村里玩耍,乡亲们能多看顾一眼。这些看起来都是小事,可关键时刻,说不定就能顶大用。

日子一晃就到了年三十。

一大早,丁家院子里就热闹起来了。丁传根在院子里贴对联和福字,浆糊是自己用面粉打的,刷在门框上,把红纸对联一张一张地贴上去。丁成在旁边帮忙递对联、看正不正,丁福则负责捣乱——一会儿把浆糊蹭到袖子上,一会儿又把福字贴倒了,气得丁传根直吹胡子。

丁冬九在灶房里帮着王一梅准备年夜饭。今年的年夜饭比往年丰盛得多——一个大肘子,炖得烂烂的,酱红色的皮肉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能飘出去三条街;一只整鸡,肚子里塞了香菇和红枣,用文火慢慢地炖着,鸡汤金黄透亮,上面漂着一层薄薄的油花;一条四五斤重的大鲤鱼,是庞师傅帮忙搞到的,说是从县城最大的鱼摊上挑的最好的,鳞片闪着银光,新鲜得很。丁冬九亲手把鱼收拾干净,裹上一层薄薄的面糊,下油锅炸到两面金黄,外酥里嫩,出锅的时候滋滋地冒着油泡,看得丁福在旁边直咽口水。

除了这些大菜,还有几样素菜和一锅热气腾腾的饺子馅。王一梅调馅的手艺是一绝——猪肉白菜馅的,肉是五花肉,剁得细细的,白菜剁碎了挤干水分,再加上葱姜末、酱油、香油,顺着一个方向搅上劲儿,闻着就香得让人受不了。

到了傍晚,年夜饭正式开始。

堂屋里点上了两盏油灯,灯火通明的,照得满屋子亮堂堂的。桌子上摆满了菜——红烧肘子居中,炸全鱼摆在肘子旁边,炖鸡在另一侧,四周是几碟素菜和凉菜,满满当当的,几乎要把桌子压塌了。

一家人都换上了新衣裳。

丁冬九穿了一件黑色的丝绸长衫,是王一梅用吴府赏的尺头布料亲手做的,剪裁合体,针脚细密,穿在身上整个人显得精神了不少。王一梅自己穿了一件绛红色的丝绸棉袄,配着一条深蓝色的棉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戴上那根银簪子,衬得脸色越发红润白皙,看着就跟城里那些太太们差不多了。丁成和丁福都穿上了新棉袄,一个是藏青色,一个是枣红色,两个小子站在那儿,白白净净的,像从年画上走下来的童子。胡氏穿了一件黄色的丝绸袄子,虽然年纪大了,可这鲜亮的颜色一上身,整个人都显得年轻了好几岁。丁传根也穿上了一件褐色的丝绸长衫,虽然有些不自在,老是扯衣领子,可腰板挺得直直的,嘴角的得意怎么都藏不住。

一家子站在一起,在昏黄的灯光下,浑身上下都闪闪发光的,跟以前那个灰扑扑的丁家简直判若两家。

丁冬九把提纯过的白酒倒了几碗,给丁传根端了一碗,给自己也倒了一碗。胡氏和王一梅不喝酒,就以茶代酒。丁成和丁福也一人倒了一碗糖水,算是凑个热闹。

丁传根端起酒碗,看了看碗里清亮透明的酒液,又闻了闻那股醇厚的酒香,忍不住咽了口口水。他举起碗,清了清嗓子,说:“今年是个好年。冬九有出息了,家里日子好过了,我和你娘的身子骨也还硬朗,一梅又怀上了——好啊,都好。”他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发哽,顿了一下,才接着说,“来,都端起碗来,喝一口。”

一家人齐齐地端起碗来,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丁冬九仰头喝了一口,酒液入喉,辛辣中带着甘醇,一股热流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又暖洋洋地扩散到四肢百骸。他放下碗,夹了一块肘子肉,放进嘴里——肉炖得极烂,入口即化,酱香浓郁,肥而不腻。他又夹了一筷子炸鱼,外皮酥脆,里面的鱼肉白嫩嫩的,鲜得让人想把舌头吞下去。

“好吃!”丁成吃了一口炸鱼,眼睛一亮,又夹了一筷子。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王一梅笑着拍了他一下,可自己也没忍住,又夹了一块肘子皮。

丁福就更不用说了,手抓着半个鸡腿,嘴巴塞得鼓鼓囊囊的,像一只小仓鼠。胡氏看着他那个吃相,笑得合不拢嘴,不停地给他夹菜:“慢点慢点,别噎着了。”

丁冬九又喝了一口酒,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这一幕——爹娘坐在上首,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一梅坐在他旁边,一边吃一边给孩子们夹菜,嘴上骂着“吃没吃相”,眼里却全是笑意;两个孩子狼吞虎咽的,像是在比赛谁吃得快。桌子上的菜冒着热气,油灯的火焰一跳一跳的,把一家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晃晃悠悠的,温暖又安宁。

他觉得,这几年所有的辛苦、所有的奔波、所有的不容易,在这一刻都值了。

他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碗,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了,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在寒冷的夜空中显得格外清脆。村子里其他人家也都在吃年夜饭,灯火从各家各户的窗户里透出来,星星点点的,把这个偏僻的小山村点缀得温暖而明亮。

丁冬九嚼着鱼肉,听着外面的鞭炮声和屋里的说笑声心安逸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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