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隔檐三望（完）

好冷，木七安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眼皮很重，他费了很大力气才掀开一条缝。

炉子烧得正旺，可身上的寒意丝毫不减。

“奶奶，我好冷。”

木七安蜷缩在炕上，把自己缩成很小一团。

奶奶隔着橘红色的炉火，慈祥地注视着他，不说话。

“奶奶，我好像做了一场梦，见到了出嫁的你，嫁衣映得脸都红透了。还见到小时候的自己，我给他买了好多零食。”

手边湿漉漉的，黏腻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到掌心。

木七安分不清是泪水还是别的什么。

炉火照亮了另一张年轻的面容，就在奶奶旁边，笑得真挚，热烈。

门上的青铜铃铛忽然响了，叮叮当当的声响扎进混沌的脑子里，意识竟然清醒了几分。

一只雪鸟从雪山飞来，穿过炉火的暖光，穿过青铜铃铛的回响，落在木七安摊开的右掌心里。

鸟喙里叼着的茉莉花带着远方的思念，触碰到皮肤的瞬间，花瓣碎裂，化作点点冰晶。

盖住狰狞露骨的伤口。

明明是冰，却迸发出灼人的暖意，软绵无力的身体好似找回了一点力气。

木七安挣扎着起身，去橱柜里翻出一瓶老酒。

“奶奶，下次见面，你一定要告诉我，千杯不醉的诀窍。”

“下次见面，你自己就学会了，安安。”

对话重新响起，木七安笑得苦涩，眼泪砸在瓶身上，“原来如此……酒倒在地上，当然不会醉了。”

奶奶依旧笑着看他，可惜照片里的人，无法擦掉他落下来的眼泪。

木七安抱紧遗像，坐在院子的躺椅上，让阳光直直地落在脸上。

他给自己倒了杯酒，一并吞下的，还有苦涩的命运。

……

木七安出车祸的消息传到大山的时候，瑞言正在缝衣裳，针刺穿手指，顺着眼泪一同滴落。

她带着没做好的棉衣，坐了两天一夜的长途汽车，颠得咳了一路，将裹着厚衣服的小盒子，带回了家。

木七安的骨灰被埋在田野里，旁边是大圣的小土包。

每一天都是清明节，瑞言又多了一个思念的人。

没过几天，荒芜的田野上多了一个大坟包，正好挡在两个小坟包前面。

就像她活着的时候，永远把孩子护在身后。

那天的阳光碎得像筛过，一丝一缕铺在土堆上，暖融融的。

阳光能晒透整片田野，却穿不透那层薄薄的黄土，暖不了底下的人。

……

酒杯叮咣一声砸在地上，右手无力滑落，血一滴接一滴。

血珠连成线，直至满地猩红。

木七安仰头看天，那双眸子里倒映出天空的颜色，倒映着飞鸟的自由，倒映着所有明亮而温暖的事物。

弥留之际，是漫山遍野的茉莉花海，奶奶笑着向他伸手，大圣围着他，脖子上套了一圈棒棒糖。

真好啊。

生命一贫如洗，死亡如此丰盈。

他本就是个死人，他终于能够死去了。

这一次，割腕的伤口没有愈合。

视野开始变暗，天空的颜色褪去，阳光的金色褪去，最后连那片猩红也开始模糊。

在木七安闭眼前一秒，身边的空间发生剧烈扭曲。

一个身影从扭曲的时空里一步跨出，风衣宽大的下摆因为冲得太快而猎猎作响。

那个人俯下身，挡住了刺眼的阳光。

木七安涣散的目光扫过去，只觉得他眼下的小痣，似曾相识。

膝盖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风衣沾染了泥土和血迹。

一双手伸过来，极轻地托起木七安垂落的手腕。

爱是人类唯一能够感知的超越时空的事物。

有的人跨越山海，只为救回他的爱人。

与此同时，尘封的张家族谱被一股强大的外来力量改写。

早在动乱中死去、被彻底抹除的记载，一行一行，重新显现：

张祈安，张家末代血麒麟。昔年族中内乱，幼年父母双亡，由长老张瑞言收养。归宗后，与圣婴同受教习。后立蝎子小队，放野途中寻回族长铜铃，遂为末代起灵专属血麒麟。二人共祭先祖，血脉交融，同护张家，生死相契。

本应画上句号的故事被剪断，被拆解，从一根完整的线崩裂出无数个点。终末的结局，变成了无穷尽的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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