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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大人物,小人物(3)


于权力场而言,最怕的不是政敌有多强,派系有多大,毕竟一切都在明面上,所以彼此有争斗,有博弈之际,是可有针对性的展开部署,即便势力不如对方,也可用示弱、结盟等方式化解对方招数。
真正值得怕的,反倒是诸党各派并存相争之际,却存在着一股或多股藏于台下的利益群体。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摆在台面的争斗,别管有多激烈吧,所涉党派都能有来有回,可一旦说是藏在台下的发难,你甚至连对手是谁都不清楚,那根本就没办法去应对啊。
这还不是最狠的。
最狠的,是因为有这样的实况,使得诸党各派之间会相互猜忌,会因为一件事,去想这会不会是政敌所为,如果猜准了还好,这不会造成严重误判,可一旦猜错了,就会导致一连串事情发生。
这也是为什么说一个王朝,尤其是幅员辽阔的集权王朝,一旦说深陷内斗内耗下,会将国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掉。
这除了有贪污腐败,以权谋私,党同伐异等实际状况外,还存有涉及内外政策时,会有一批人即便知晓这对社稷有利,但出于自身的考虑,会选择暗中掣肘甚至破坏,而这就会导致更严重的事情出现。
这在现阶段的大夏权力中枢就得到了真切体现。
原本受陆瞻遇刺一事,使京畿受灾彻底爆开,连带着大批灾民涌进上京城,继而引发一系列连锁反应,这就够叫时局变得动荡不休了,为了使政事堂能从此次旋涡中脱离出来,赵贞芮一行是用尽手段而积极解决这件事。
尽管在这态势之下,受陆瞻大张旗鼓赈济的影响,导致了上京城内物价飞涨,连带着民怨开始累日攀升,这对赵贞芮他们来讲却不算什么,甚至他们乐意看到这种事发生,只要能把范围控制好就行。
这一个能将陆瞻一行彻底推到对立面,以为政事堂开脱创造有利条件,一个是趁此机会将一些人的狐狸尾巴揪出来,如在此态势下涉足的京兆尹裴延,在解决政事堂困境的同时,设法打击一批朝臣,连带着震慑在朝其他群体,这对卫王一党是有利无害的,顺带在做上述之事下,趁势发一批横财,兼并一批土地,这对卫王一党内部凝聚是极好的。
至于在这场风暴之下,上京城会有多少人家破人亡,涌来的灾民会惨死,这根本就不再他们考虑范围内。
一帮耗材罢了,死了也就死了。
甚至借着这股势头,卫王一党能对京畿治下进行渗透,连名义都想好了,就以赈灾+平乱的名义,等到在京的局推的差不多了,就叫三衙十二卫中投效卫王一党的,抽调出一批离京奔赴京畿各地推动此事,如此卫王一党除了在京拥有影响力与话语权外,在京畿治下同样能拥有影响力与话语权。
这个如意算盘不可谓不高明。
站在赵贞芮的角度,哪怕两宫掌握着大义与权柄,哪怕赵承章控制住了中州及北疆诸州,但只要他能控制住京畿,那凭借大夏核心统治区域,未必就惧怕这些明面上的强敌,有京畿掌握在手,即便招兵买马他也毫不担忧,毕竟京畿是大夏人口最稠密,发展最强劲的区域所在了。
有这样的筹码握在手,赵贞芮无需做别的,只要在之后能保持对庙堂的影响,同时设法控制住南方诸州,特别是江州所在,即便后续赵承章在北疆诸州挑破一些事,那他也浑然不惧。
这就是政客的冷酷。
但这样的局面下,偏偏就出现了意外,关键是这个意外是始料不及的,这导致上京城的舆情变得更是复杂了。
“查到现在一点眉目都没有,这明显是有大问题的。”
政事堂。
吏部尚书李崇山眉头紧锁,看了眼堂内所聚众人,声音低沉道:“这件事要查不出真相的话,难保朝野间不会生出别的流言蜚语来,而就今下的局势来讲,我等断不能与定王一党起任何冲突,一旦在朝发生冲突的话,且不提定王在北疆会做什么,单是我等筹谋的种种是否能落成都要两说了。”
“能做到这一步,除了两宫以外,我是真猜不到还会有谁了。”接着李崇山的话茬,户部尚书张怀渊沉声道。
“可就此前的形势来讲,做这样的事,对两宫是没有任何益处的,毕竟这要真出现什么变故,两宫获益的地方太少了,再者言,真要上京城出现任何动乱,这对朝廷来讲也绝非好事啊。”
“除非……”
“除非什么?”
见张怀渊如此,兵部尚书陈韬眉头微挑道:“张群相不会想说,两宫想趁此机会,进一步加强对三衙十二卫的掌控吧?”
张怀渊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代表了他心中所想。
“这种可能是有,但却是概率极低的。”
陈韬见状,神色凝重道:“想控制住三衙十二卫,就离不开所处高层,而这些高层之中,有不少与在京勋贵关系莫逆。”
“靠着挑起两党纷争,好坐收渔翁之利,这看起来是不错的选择,但实际上操作起来却并非这样的。”
“在京的这帮勋贵,尤其是那些老牌勋贵,一个个比谁都要精明,能在永昌一朝安然无恙的,没一个是蠢的。”
“靠一些许诺就叫他们改变想法,这是绝无可能的,尤其是在今下,在地方存有一批拥兵平叛的勋臣,那就更是没有可能了。”
“那依着你的意思,会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总不能是定王一党吧?”张怀渊一听这些,立时皱眉反问。
“可这样做对他们有什么好处?难不成这是定王对两宫,对我等的一次试探?可这能给他带来什么?”
“任何好处都带不来。”
陈韬摇摇头说道。
“那会是谁?”
张怀渊情绪略显激动,“总不能是凭空出现的吧?”
也因为张怀渊的质问,使得此间气氛有所变。
这件事看似是小事,可实则却并非是这样,其背后所牵扯到的是很深很广的,因为这涉及到了两党,即在京的卫王党与在北的定王党。
于整个大夏权力版图来讲,在明面上,大夏是两宫并立垂帘听政,辅佐诸臣各司其职的政治格局。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政治格局在悄然发生变化,像两宫日益激烈的争斗,争的到底是什么?
说到底就是大义。
只要谁能掌握着大义,那谁就能处在超然位置,如此在面对一些事情时,就能通过掌握的大义发号施令。
而在京的赵贞芮,在朝争的是什么?争的就是实权,以政事堂作为媒介,以此来增强对权力的掌控。
只有这样,上述所提及的种种,才能有根底逐步推行起来。
而在北的赵承章,在地方争的就更纯粹了,就是实际地盘与军队,因为其清楚的知道,无论是争大义,亦或是争实权,他都不是两宫或赵贞芮的对手,可偏偏他所处的位置又是很特殊的,所以除了暂避锋芒外别无他法。
除了上述所提到的这几位外,大夏权力版图上,还有其他辅政大臣、佐政大臣,这其中有归在两宫之下的,有归到两党之下的,还有保持中立状态的,但不管是哪种情况吧,这一个个也都是有各自想法与算计的。
所以对处在这核心的一帮群体来讲,他们其实最缺的都很相似,那就是时间,因为撕破脸对他们毫无益处,故而在遇到一些事情时,出于对自身的考虑,哪怕明知会产生不好的事情,但他们依旧会坐视这种事发生。
这其中最能体现的一件事,即在大夏北疆出现动荡,内部出现叛乱之际,形成了赵承章率部离京,一批勋贵率部平叛的格局,这是一个相辅相成的局面,两者有任何一环欠缺,那都不可能落地实现的。
政治就是这样残酷。
“孤反倒不这样想。”
而在此等态势下,于主位落座的赵贞芮,终是开了口,“这件事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是诸位所提那些在做的,反倒是在朝野视线外的利益群体推波助澜,这样朝局乱了,他们就能趁势而起了。”
这……
当这番话讲出时,李崇山、张怀渊、陈韬他们的脸色变了,这个视角是他们从没有想过的。
是。
在两宫、两党之外,是存在着一批派系或群体,但他们所能产生的影响,都可以说是有限的。
毕竟有任何举动,想不被人知晓,那绝对是不可能的。
对这些人来讲,他们如何会做如此不明智之举呢?
而要不是他们的话还会有谁?
“京兆尹裴延?”
张怀渊率先开口,但说着他却否认了这一观点,“此人是有野心,但因为其先前介入赈济一事,其早就被人给盯上了,其真要有任何举动,不可能一点迹象都看不到啊。”
“陆瞻?”
李崇山想到了另一人,但他的反应跟张怀渊一样,“但这不可能啊,就眼下聚涌的灾民潮,就够叫他们头疼的了,尽管在这之前,其用所谓的债券,在京募集到一批钱粮,甚至还发动受蛊惑的书生,以聚拢他们的同窗参与此次赈灾,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压力减轻啊,他们如何有心思去鼓捣这些?”
“这就是躲在幕后之人最聪明的地方。”
赵贞芮似看透了什么,伸手对眼前众人道:“一个人也好,一帮人也罢,之所以会有这样的事,就是为了叫在朝的各方相互猜忌,相互怀疑,这样朝局就会生出乱子,如此便能达成其所谋目的。”
“!!!”
警惕在众人心中生出。
如果真如赵贞芮说的那样,这藏在幕后的利益群体,必须要设法给揪出来才行,不然日后必会成为大麻烦的。
“首相,那接下来我等该怎样做?”
张怀渊神情严肃,盯着赵贞芮说道。
“什么也不做。”
赵贞芮板着脸,语气冷冷道:“如果表面真动了,那反倒是中了此奸计,现在没有摸查清楚,不代表后续摸查不到。”
“眼下对于政事堂来讲,是把既定的部署推下去,把该做的事情做好,至于别的,以不变应万变。”
“如果孤没有猜错的话,后续还会有别的舆情产生,有很大的可能,这个舆情会跟孤有关联。”
这……
一听这话,张怀渊他们神色变了,如果事情真是这样的话,那这对他们来讲,可不是什么好消息啊。
‘会是你吗?’
而对于众人的变化,赵贞芮根本没有在意,此刻在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道身影,警觉亦在他心底生出。
如果真是这样,事情反倒是有趣了。
可对赵贞芮来讲,眼下他可以有这个怀疑,但却不能轻易去下结论,更不能将这一想法讲出来。
他需要时间,只有查到了蛛丝马迹,并得以跟心中猜想有所验证,他才能有针对性的去做一些应对之策。
“行了,不聊这些了。”
而短暂沉默后,赵贞芮恢复了心神,目光看向了户部尚书张怀渊,“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将一件事做好,这需要你亲自跑一趟了。”
“首相的意思,是去见陆瞻?”
张怀渊猜到了什么。
“不错。”
赵贞芮点点头道:“其背着朝廷,绕开户部,以赈灾大臣的名义,对外颁售了国朝从未有过的债券,而拿来做锚定的恰是聚拢的灾民,这使得在京的部分商贾,以钱粮购置了一批债券,要没有这次突发的舆情,这件事在京也会引起不小风波的,所以政事堂这边必须要有态度才行。”
“下官明白了。”
张怀渊听后,立时应道:“这件事下官会亲自跑一趟的。”
“嗯。”
赵贞芮点点头。
不过在赵贞芮的心中,对这个陆瞻却生出更多好奇,这个在先前不显山不露水的边缘人物,居然会有这等胆色,关键是想出这等法子来,这也叫赵贞芮想一件事,这个人能不能收为己用呢?
政治是不分对错,不论黑白的,只要对自己有利,即便曾经是对手,也能因为利益而变成朋友,如果连这点觉悟都没有,那就不适合在权力场上纵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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