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吉日大婚
正月初八,江市刚下过一场春雪。
外头冷得邪乎,日头倒是极好,照在南桥路的青砖瓦上,亮堂堂的。
正房里的煤炉子烧得劈啪作响,热气烘得玻璃窗上结了一层白霜。
苏念荷窝在大红牡丹花的棉被里,连根手指头都不想动。
昨晚沈淮非说今天要给李莲花送嫁,她肯定要忙上一整天顾不上他,硬是拉着她折腾到大半夜才歇下。
外头传来脚步声。
沈淮推开木门走进来。
他今天穿了件板正的黑呢子大衣,里头是白衬衫和白毛衣,下巴上的青茬刮得干干净净,整个人精神奕奕。
他走到床边,大掌直接探进被窝,准确无误地握住她纤细的腰肢,把人连着被子一起捞进怀里。
“该起了,苏厂长。”沈淮嗓音带着晨起的低哑,鼻尖擦着她的侧颈,“接亲的车队半小时后就到。”
男人的体温透过薄薄的棉布睡裙传过来,烫得苏念荷瑟缩了一下。那股熟悉的肥皂味混着外头的冷气钻进鼻子里。
“起不来,腰酸。”她闭着眼睛嘟囔,声音软软糯糯,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帮你换。”沈淮根本不给她赖床的机会。
他拿过放在床头柜上的那件鹅黄色高领毛衣,单手掀开被角。
苏念荷吓得赶紧睁开眼,双手捂着胸口。
“我自己来。”她脸颊泛起红晕,防备地看着他。
沈淮没理会她的抗议,粗糙的指腹顺着她的腰线滑上去,动作极具侵略性,却又带着十分的耐心。
他半是强迫半是哄着,把那件单薄的睡裙剥了下来,换上毛衣。
毛衣的版型有些修身,丰腴的曲线被勾勒得清清楚楚。
沈淮喉结重重滚了两下,低下头,直接吻上她的嘴唇,把她没出口的抱怨全数吞没。
过了好半天,他才松开她,拇指指腹碾过她水润的唇角。
“穿好大衣,前头院子已经热闹起来了。”沈淮把那件正红色的呢子大衣披在她肩上,大掌在她后腰上捏了一把。
苏念荷被他亲得腿发软,瞪了他一眼,踩着皮鞋出了正房。
前头的服装定制中心今天没开门营业,特意腾出来给李莲花当出嫁的娘家场地。
屋里张灯结彩,窗户上贴着大红喜字。
李莲花的爹娘穿着一身崭新的蓝布棉袄,双手局促地在裤腿上搓着。
李翠花站在旁边,帮着给桌上的瓜子花生装盘。
这三个从柳河村出来的人,看着这宽敞亮堂的铺面,再看看外头挂着“怀念服装”牌子的二楼,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哎哟,念荷啊。”李翠花看着走出来的苏念荷,满脸堆笑,“莲花这死丫头真是命好,能有你这么个大老板姐妹给她撑腰。这排场,咱们柳河村村长嫁闺女都没这么气派。”
苏念荷拢了拢身上的大衣,走过去拉住李莲花娘的手。
“婶子,您别客气。莲花是我最好的姐妹,她出嫁,我这当娘家人的必须把场面给足。”
苏念荷转身从柜台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红纸包,塞进李莲花娘的手里。
“这是厂里给莲花包的贺礼。她现在是我们厂的销售骨干,这钱您拿着,回头在城里买点好东西。”
老两口捏着那厚实的分量,眼眶全红了,连连点头。
正说着话,试衣间的门帘被掀开。
李莲花走了出来。
屋里的人全看直了眼。
她今天穿着苏念荷亲手裁制的那件正红色纯羊毛呢子大衣,腰线收得紧,下摆是个漂亮的A字形。里面搭着件红色的高领毛衣,脚上踩着锃光瓦亮的黑皮鞋。
头发被朱圆圆用火钳烫出了时髦的微卷,脸上抹了雪花膏,嘴唇涂了口红。
这哪还是当初那个在柳河村种地、在大院里端盘子洗碗的乡下村姑,活脱脱一个城里摩登女郎。
“我的老天爷。”朱圆圆手里拿着梳子,看直了眼,“莲花,你今天这身打扮,能把市委大院那些长舌妇的眼睛给闪瞎。”
李莲花站在穿衣镜前,摸着那顺滑的羊毛料子,眼底全扬眉吐气的骄傲。
“闪瞎才好。我今天就是要让她们看看,我能风风光光地嫁进去。”
门外传来一阵刺耳的汽车喇叭声。
“接亲的来了!”朱圆圆大喊一声。
苏念荷走到玻璃门前,往外一看。
一辆挂着大红绸缎的军绿色吉普车停在南桥路口。
李铁军穿着一身笔挺的军绿色制服,胸前戴着大红花,满面春风地从车上跳下来。
他身后跟着四个保卫科的壮小伙,手里推着崭新的飞鸽牌自行车,抬着蝴蝶牌缝纫机,抱着红灯牌收音机。
李铁军手腕上还明晃晃地戴着一块上海牌手表。
“三转一响”,这年头结婚的最高配置,全齐了。
沈淮迈着长腿走过去,把停在旁边的黑色桑塔纳车门打开,车头上同样系着红绸。
“铁军,你这排场够硬的。”贺建军戴着蛤蟆镜,穿着花衬衫,靠在桑塔纳车门上吹了个口哨。
李铁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那必须的,我媳妇值得最好的。”
接亲的队伍热热闹闹地进了屋。
李铁军过五关斩六将,塞了满兜的红包,终于把李莲花接了出来。
吉普车打头,桑塔纳压阵。
车队浩浩荡荡地开出南桥路,直奔市委大院。
市委大院门口,今天出奇的热闹。
不少大妈和大婶早早就搬了小板凳坐在门口嗑瓜子,就等着看李副市长家之前那个乡下保姆的笑话。
在她们眼里,李铁军放着厂长家的远房侄女不娶,非要娶个保姆,简直是被狐狸精迷了心窍。
“听说了没,李家老太太气得好几天没出门了。”一个烫着卷发的大妈撇着嘴,“一个乡下丫头,能有什么陪嫁。估计就是拎着两个旧包袱进门。”
“就是,铁军这孩子平时看着挺机灵,怎么在终身大事上犯糊涂。”另一个大婶附和。
“小淮那孩子……”
“别说别说。”一个大婶打断了话头。
正说着,引擎轰鸣声从大院外传来。
吉普车稳稳地停在大院门口。
李铁军率先下车,绕到副驾驶,极其小心地拉开车门。
李莲花穿着那身惊艳的正红呢子大衣,踩着皮鞋迈下车。
她腰背挺得笔直,下巴微扬,脸上带着得体又自信的笑。
后面那几个保卫科的小伙子把崭新的“三转一响”一字排开,摆在大院门口。
紧接着,后面的黑色桑塔纳车门推开。
沈淮走下来,牵着苏念荷的手。
苏念荷白净的脸颊在阳光下透着一层光晕。她手里提着两个印着“京城百货”的网兜,里面装的全是高档喜糖和糕点。
大院门口那些嗑瓜子的长舌妇,手里的瓜子全掉在了地上。
“我的妈呀,这是李家那个保姆?”卷发大妈眼睛瞪得溜圆,根本不敢认,“这身衣裳,百货大楼里都见不着吧。”
“你瞎啊,看后头那是谁!”另一个大婶指着沈淮和苏念荷,声音直哆嗦,“沈市长家的小儿子,还有他媳妇!这排场,连桑塔纳都开来送亲了!”
长舌妇们面面相觑,脸上红白交错,酸水直往外冒。
原本想看笑话,结果人家不仅带着最高规格的“三转一响”,还有桑塔纳护航,连穿的用的都比她们这些自诩城里人的要好上百倍。
李莲花挽着李铁军的胳膊,踩着皮鞋,目不斜视地从这些长舌妇面前走过。
朱圆圆跟在后面,极其嚣张地把两把大白兔奶糖塞进旁边看热闹的小孩手里。
“吃糖吃糖!咱们怀念服装厂的销售主任出嫁,大家沾沾喜气!”朱圆圆嗓门极大,专门喊给那些大妈听。
二号小楼里。
王丽萍躲在二楼卧室的窗帘后头,偷偷往下看。
看着吉普车,看着那排场极大的“三转一响”,再看着人群里被沈淮紧紧牵在手里的苏念荷,王丽萍嫉妒得眼睛都红了。
她用力扯着窗帘的布料,指甲在上面划出刺耳的声音。
“神气什么!”王丽萍咬着牙,胸口剧烈起伏,“两个乡下保姆,一个成了大老板,一个嫁给保卫科长。这大院里的规矩全乱套了!”
她转头看了一眼还在床上哭闹的沈平安,再想想自己,心里的落差像个无底洞。
她堂堂一个市医院的正式护士,日子过得竟然还不如两个保姆痛快。
王丽萍气得一把拉上窗帘,一头扎在床上,连下楼吃喜糖的勇气都没有。
外头的鞭炮声震天响,红纸屑铺满了大院的水泥路。
李家在院子里摆了流水席。
李铁军拉着李莲花,一桌一桌地敬酒。
李家老太太虽然一开始不乐意,但看着这送亲的阵仗,还有苏念荷和沈淮亲自来镇场子,这可是市长儿子,面子算是挣足了,脸上的褶子也笑开了花。
苏念荷跟沈淮坐在主桌上。
她看着不远处笑得一脸幸福的李莲花,杏眼弯成了月牙。
“莲花总算是熬出头了。”苏念荷声音软糯,端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
沈淮靠在椅背上,单手搭在她身后的椅背边缘,呈现出一个绝对占有和保护的姿态。
他偏过头,看着自家小媳妇这副替别人操心的模样,大掌顺势在她后腰上捏了捏。
“别人的事少操心。”沈淮嗓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你那个服装厂年后就要扩大规模,我明天还得回特区。苏厂长,今晚是不是该把下个月的利息提前结一下。”
苏念荷被他捏得身子一缩,脸颊瞬间染上热度。
“大庭广众的,你乱说什么。”她瞪了他一眼,赶紧伸手去按住他在腰间作乱的手。
沈淮反手握住她的手,将那柔软无骨的小手包在掌心里。
“那就回南桥路说。”沈淮极其不要脸地接话。
外头阳光正好,鞭炮声盖过了所有的酸言酸语。
在这场轰动整个大院的婚礼里,旧的规矩被彻底打碎,新的日子正热气腾腾地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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