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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5 章 观影完


他把遗书放在案角晾干墨迹,折好放进一只紫檀木匣里,然后站起身走出了养心殿。天幕下的胤禛坐在偏殿里,看见画面里的弘历——正独自一人走在宫道上。

那道背影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瘦,步伐却从容平稳,像是一个已经决定好了什么事的人,正一步一步地走向他选好的终点。

画面切到了乐善堂。沈清宴推门进去的时候,暮色正从窗外涌进来,铺满了整间屋子。他在窗边坐下来,又站起来,走到案前,把那只紫檀木匣放在桌面正中央,然后转身走出了屋子。画面跟着他穿过宫道,进了乾清宫的西暖阁。暖阁里供着一张牌位,上面写着"雍正"两个字,香案上常年供着几碟时鲜果品和一盏清茶,烛火日夜不熄。沈清宴在牌位前跪下来,跪了很久,久到烛火跳了无数回,久到窗外的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

天快亮的时候,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扰了什么:"阿玛,儿子替您做完那些事了。儿子感觉当皇帝其实并不开心,不想再待下去了,您别生气,我可是做完了您交代的事情,才离开的。"

天幕下的胤禛猛地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太快,快到带翻了手边的茶盏,青瓷杯在青砖地面上碎裂开来,发出清脆的声响。可他没有低头看一眼,只是死死地盯着天幕上那个画面——那个跪在牌位前的沈清宴,那个说"不想再待下去了"的孩子。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冲出来,沙哑而急切:"不行——你不能死——我不准——"

可天幕里那个沈清宴听不见。他只是站起身来,最后看了一眼那张牌位,然后转身走出了乾清宫。画面跟着他回到了乐善堂。他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从那只紫檀木匣里取出一只白瓷小瓶,拔开瓶塞,把里面的粉末倒进了茶盏里。粉末入水即化,像一场无声的消融。他端起那盏茶,放在唇边,停顿了一瞬,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的话:"阿玛,儿子这一辈子活得很好。只是活得够久了,现在想回去歇一歇了。"

然后他一口饮尽了那盏茶。

天幕下的胤禛浑身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了一样。他看见画面里的弘历放下茶盏,靠进椅背里,双手搁在扶手上,闭上了眼睛。那张面容依然清隽如初,唇边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做了一场很长的、终于做完的梦。晨光从窗棂间涌进来,落在他脸上,把那些被岁月打磨过的沉静镀上了一层极淡的金色。

"不……"胤禛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站在那里,身体微微发颤,眼眶里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正在迅速积聚。

他看见那个孩子安静地坐在窗边,像是一尊被时光打磨了许久的玉像,安安静静地等在那里,等着什么人从远方来接他。他想起画面里的弘历说过的那句话——"我就是为你来的。"此刻他才真正明白那句话的意思。那个孩子真的是为他来的,为他活了这一辈子,替他做完了他想做的一切,然后在做完之后一刻也不多留,干干净净地走了。

他膝盖一软,跌坐回了椅子里。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抬手去擦,却发现怎么也擦不干净。他听见天幕下传来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和压抑的哽咽,有人低声说"这太痛了",有人没有出声只是沉默。他什么都听不真切了,眼前只有那个安静地坐在窗边的身影,被晨光镀上一层金边,像是随时都会睁开眼睛来,笑着喊他一声"阿玛"。

胤礽坐在不远处,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他没有抬手去擦,只是看着天幕上那个画面,看着那个和他一样做了太子的少年——不,是中年——安安静静地坐在窗边,把一生都收拾得妥妥当当之后,选择了离开。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在储君之位上的挣扎、委屈、那些说不出口的期盼,想起天幕上那个弘历在御前据理力争时眼里那种笃定的光——"我信的,便不会退让"。他忽然明白为什么天幕里那个雍正会那样偏爱这个儿子了。因为那个孩子活得堂堂正正,活得干净,活得有温度,既不委屈自己也不敷衍别人。

康熙看见天幕上那个沈清宴安静地坐在窗边的画面,又想起之前看到的二废太子时胤礽跪在殿中的那一幕。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做了很多事,却没有一件比得上天幕里那个胤禛做得漂亮——把所有的恶名揽在自己身上,把所有的好路留给儿子去走,最后用一句"朕应你这一次"把江山托付出去,然后安安静静地闭上眼。而那个儿子在他走后,用了整整二十五年替他做完所有未竟之事,然后在做完之后说"我想你了",便毫不犹豫地起身去寻他了。

画面切到了沈清宴最后那一眼。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唇边那丝弧度还在,可他眼中已经没有了焦距。然后画面暗了下去,像是有人轻轻合上了一本翻完的书。天幕上最后一行字浮出来,端正而清晰:"乾隆皇帝弘历,于乐善堂驾崩。举国戴孝,万民同悲。遗书存于养心殿紫檀木匣中,笔迹端正如常,末一行书——"此生再无憾事,惟愿来生仍为父子。"

天幕彻底暗了下去。

大殿里一片死寂。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弹,只有此起彼伏的、被压到最低的呼吸声和偶尔响起的、没能完全忍住的一声抽泣。胤禛坐在偏殿的椅子里,低着头,肩膀微微颤动。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坐在那里,泪水滴落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听见胤祥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一只手轻轻按在他的肩上,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按着,不是不能说,而是他自己也哭的稀里哗啦的。

过了许久,胤禛抬起手来用力擦了一把脸,然后站起身,走出了偏殿。他的步伐不太稳,但没有停。他穿过宫道时脚步越走越快,走到宫门口时几乎是在小跑了。马车夫看见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慌忙替他掀开车帘,他一言不发地上了马车,声音沙哑地挤出两个字:"回府。"

马车在京城暮色中疾驰。胤禛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脑海里反复转着天幕上最后那个画面——弘历坐在窗边,晨光落在他脸上,他闭着眼睛,唇边带着一丝淡淡的弧度,像是在做什么好梦。那个画面像一枚钉子钉在他心上,拔不掉也磨不平。

马车在府门口停下,胤禛下了车,快步往后院走去。他推开弘历屋子门时,乳母正抱着孩子准备哄睡,看见他这副样子吓了一跳,连忙行礼。胤禛摆了摆手让她退下,自己走到摇篮边蹲下来,低头看着那个尚在襁褓中的小人。弘历正醒着,一双黑亮的眼睛望着他,小小的手从襁褓里伸出来,朝他挥了挥。胤禛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只小手,弘历便攥住了那根手指,攥得很紧。

胤禛低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手指的小手,喉咙里那股被压了一路的酸涩终于漫了上来。他开口时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不会让你一个人走的。"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天幕上的那个人之所以那样偏爱这个孩子,大约是因为那个孩子让他在冰冷的天家活成了一盏灯。

而他此刻看着襁褓里这个小小的、攥着他手指不肯松开的孩子,心里浮起一个笃定的念头——我也会好好接着你。无论将来你会长成什么样子,我都会好好接着你。

天幕彻底的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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