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 章 驾崩
烛火晃动了一瞬,齐齐往他这边歪了过来,沈清宴身后一股凉风吹过,烛火又往排位那里歪过去。
沈清宴咽了咽口水,这是古代,不是修真界,没鬼没鬼,子不语怪力乱神,不怕不怕。
沈清宴把还想在叨叨的话咽了回去,赶紧磕了三个头,站起身来,步履从容迅速地转身走出了乾清宫。
第二日一早,沈清宴像往常一样到养心殿批了一上午的折子,又传了太子过来交代了几件琐事——秋粮入库的核验流程、西北换防的时间节点、礼部关于明年节礼的章程。太子一一应了,躬身退出去时,沈清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收回目光,把案上最后几本折子按顺序码好。
傍晚时分,他回到了乐善堂。他让所有人都退到了院门外,说今晚想一个人清静清静。
苏培盛跪在地上求了许久,他没有松口,只说了一句"朕只是累了,想一个人待一晚"。苏培盛没有再劝,无声地退了出去,合上了院门。
沈清宴坐在窗边,看着暮色一点一点地沉下来。
"系统,你推荐的死法是什么?"
"服毒。剧毒,发作快,痛感极短。比悬梁或自刎干净,也不留痕迹。遗书不会被血污浸染,太子进来的时候看到的是一具体面完整的遗体,看在咱俩合作不错的份上,我给你一份死后让你的脸还如生前一样毒药,不会面目狰狞的。"
沈清宴点了点头:"那就服毒吧。"系统还是懂他的。
沈清宴沉默了一下,又问道:"会疼吗?"
"会有一瞬间的剧烈疼痛,但不会超过三息。三息之后,你会失去所有知觉。我会在你彻底失去意识的一瞬间切断你与这具身体的全部感知链接,所以在旁人看来,你死得很平静。"
沈清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释然的笑意:"好。"
他从案角那只紫檀木匣里取出那封遗书放在桌面上,然后取出系统为他准备的那只白瓷小瓶,拔开瓶塞,里面是一小撮浅灰色的粉末。他低头看了看那只小瓶,又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圆而明亮。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他阿玛坐在养心殿的窗下,月光也是这样从窗外涌进来,落在他阿玛的肩头。他想起他阿玛说"朕带你去西山"时的语气,想起他阿玛最后一次握住他的手时掌心残余的温度,想起他阿玛最后说的那句话——"好好活着"。
他轻轻笑了一下,自言自语般地说了一句:"阿玛,儿子这一辈子活得很好。只是活得够久了,现在想回去歇一歇了。您别生儿子的气。"
他把白瓷瓶里的粉末倒进了手边的茶盏里,粉末入水即化,像一场无声的消融。他端起那盏茶,放在唇边,没有犹豫,一口饮尽了。
药力发作得比他想象中更快。他放下茶盏的瞬间,胸口便涌上一阵尖锐的灼痛,像是有什么滚烫的东西从心脏的位置炸开,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他闭了一下眼睛,把那股疼痛含在喉咙里没有发出声音,然后他感觉到一切都在迅速地远去。疼痛、烛火的暖光、窗外月光的清辉、远处隐约的虫鸣——所有的感知都像退潮的海水一样,一层一层地退去了。
最后残留在他意识里的是一个画面——那是他很小的时候,在雍亲王府的院子里,他阿玛弯下腰把他抱起来,他搂着阿玛的脖子,把脸埋进他肩窝里,闻见他身上带着檀香和秋草的气息。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软乎乎的,带着孩童特有的奶气,说:"阿玛,弘历想一直跟阿玛在一起。"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院门外的苏培盛那一夜没有合眼。他站在廊下,每隔半个时辰便竖起耳朵听一听院内的动静。乐善堂里始终没有传出任何声响,没有走动声,没有翻书声,甚至连烛火熄灭的动静都没有。到了后半夜,他终于忍不住了,轻轻推了一下院门。门是从里面闩着的,纹丝不动。
他又退了回去,在廊下继续等。天将亮未亮的时候,太子过来了。他大约是醒来之后听说了皇上昨夜独自留宿乐善堂、连苏培盛都没有在身边伺候的事,便披了外衣直接赶了过来。
"苏公公,皇阿玛还在里面?"
苏培盛跪下来:"回太子殿下,皇上昨日傍晚吩咐任何人都不得打扰,奴才一直在外头守着,里面没有传过任何动静。"
太子站在院门前,犹豫了一瞬,然后抬手拍门,力度不重,但声音在晨光里传得很远:"皇阿玛?儿子来给您请安了。"
里面没有回应。他又喊了一声,还是没有回应。他回头看了苏培盛一眼,苏培盛的脸色已经发白了。
太子一咬牙,抬脚猛地踹开了那扇门。门闩在撞击下断裂开来,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快步冲进院子,推开正屋的门——晨光从半开的窗棂间涌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片灰白色的光。沈清宴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身体微微后靠,双手搁在扶手上,眼睛闭着,面容平静得像一尊被雕琢了许久终于完工的玉像。
太子脚步猛地顿住了。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安安静静地坐在窗下,像是随时都会睁开眼来,开口说一句"你来了"。可他没有动。晨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层常年的沉静镀上了一层极淡的金色,眉眼依然清隽温润,唇边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做了一个很长的、终于做完的梦。
太子慢慢走过去,走到近前时看见案角放着那只紫檀木匣,匣子底下压着一封折好的信,封面上是沈清宴的字迹,写着"吾儿亲启"四个字。他伸手拿起那封信,展开来读了,读完最后一个字时他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那里,静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跪下来,在沈清宴的膝前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到冰冷的地砖时,肩膀微微颤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哭声。他站起身来,把遗书折好放进袖中,转身走到门口,对外面已经跪了一地的人开口,声音是哑的,却一字一字地清晰平稳:"传朕的旨意,先皇驾崩了。"
十月,乾隆帝驾崩于乐善堂。举国戴孝,万民同悲。灵堂设在乾清宫,白幔低垂,香烟缭绕。太子的登基大典定在来年开春,在此之前他以储君身份监国,替先帝把那最后几道尚未批示的折子批完了。
国史馆那位姓陈的编修已经年过七旬,他在整理乾隆朝史料时,翻到先帝生前暗中令人送来的那本册子。翻了几页,便搁下笔,在案前坐了很久,然后提笔在奏疏的末尾添了一行批注:"先帝改雍正朝旧案凡四十七桩,皆因公垫银之冤,无一己私。其为人子之孝,为帝者之明,足垂后世。"
那行批注后来被收录进了《清实录》,字迹工整端正,像一枚被时光打磨过的印章,端正地盖在乾隆朝那一卷的尾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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