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4章 四海楼(三)
“宁节霄!!”
四海楼门口,身穿青色条纹马褂的四阿哥腰板挺直,昂着头,惊喜地喊出了声。
…………
四海楼内,
大堂十来桌食客,原本大多都在吃热气腾腾的涮锅子,筷子上都是红花花的羊肉。
见如此多的爷涌了进来,众人一下吓得脸都白了,筷子一松,‘当当当’掉在桌上。
着急忙慌站起来,凳子歪的歪,斜的斜,一打袖子就跪下来磕头,嘴里高喊“奴才叩见各位爷。”
生怕这群爷是冲着他们来的。
有的食客地位高、见识广,瞧见熟悉的爷后,赶忙放下手里提溜的鸟笼,喊着“奴才给贝勒爷请安”,小跑过来磕头。
有的食客起来得慢了,但见各位爷不理睬他们,只径直噔噔噔走上二楼。
他们心里打个突,拉了拉帽子遮住脸,又慢慢坐下来,省了顿磕头。
掌柜的早就面无血色,僵在原地。
几个店小二的大腿也在打着摆子。
好在这些位爷是在一黑马褂小厮的引路下径直去了二楼,他们倒是只要哆哆嗦嗦跟在旁边就行。
金黄色蟒袍、蓝色蟒袍、石青色蟒袍、白色蟒袍一溜儿在前。
包衣马褂和大儒书生在后。
一行人兵分两路。
腰间系黄带子的八阿哥领着人从右边楼梯往上。
系红带子的矮胖贝子弘平领人从左边楼梯往上。
两边皇家贵子如五颜六色的幼蟒一般,缠绕着爬上楼梯。
一齐朝着名字为‘雅兰礁’的雅间扑咬而去。
福慧撸了撸袖子,眼冒精光,一马当先。
小半个时辰前,丰哥儿收到一封信,说要出去一趟。
福慧虽然只有十二岁,但当即就起了疑。
拉住丰哥儿袖子问了下,丰哥儿同他说了实话,说:“宁白玄不敢来杜楼,邀我去其他楼一聚,要给我道歉。”
福慧顿时又喜又气,喜的自然是宁白玄怕了他们节霄,气的是这狗奴竟然不来?
那他们还怎么打死他?!
福慧当即便问丰哥儿,这狗奴才在哪?
丰哥儿却劝了劝他,提了一个更好的主意:
“八阿哥,依奴才看,不妨我们先不打那宁白玄,让奴才先跟他会会。”
福慧当即眉头一皱,一个“孬”字差点就脱口而出。
弘丰赶忙劝他:
“奴才当然不是怕他,奴才想杀他想得紧。但八阿哥你看,这宁白玄是使团副使,他来给奴才道歉,咱直接打死他,就算咱道理上站得住脚,但皇上的面子也丢了。
“天底下没见识的人这么多,他们不知道这宁白玄这南朝狗奴才多可恶,悠悠众口,说三道四,等下搞得好像咱没肚量一样。”
福慧皱着眉头:“那你说咋办?”
弘丰给出解决办法:“依奴才看,让奴才先跟他会会。他给奴才送礼道歉,奴才先受了。
“奴才还让他给皇上递一份折子,说这事过去了,奴才也递这么一份折子,说这事过去了。
“这事过去了,咱的肚量就体现出来了。再然后,咱在让他写诗,他不写,那就是瞧不起咱,才名被宁节霄压住不说。
“最重要的是,咱都原谅他了,他还瞧不起咱,那八阿哥给他点教训就是应当的了。
“只是他一个弱不禁风的南蛮子,八阿哥轻轻一拳,就把他失手打死了,这可就怨不得八阿哥了。”
福慧想了几下后,眼睛登时一亮,同意了丰哥儿这个想法。
他们在杜楼等了小半个时辰,终于等到丰哥儿的小厮说事情办妥了。
这不就立刻马不停蹄地来了?
四海楼二楼地板“砰砰砰”地响着。
‘雅兰礁’的门打了开。
福慧他们瞧见了丰哥儿,又瞧见一个没剃发的年轻人站在丰哥儿旁边。
这不是宁白玄是谁?
“打死他!”
福慧脸上通红,撸起袖子,露出两条瘦弱的小臂,兴冲冲叫了一句。
其他人亦是面色激动,正欲开口之时,四海楼一楼,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宁节霄!!”
“嗯?”
噔,听到这道熟悉的嗓音,福慧脚步一顿,扭头低头瞧去。
正是穿青色条纹马褂的四哥!
“宁节霄?”
福慧一愣,
“宁节霄来了?”
他顺着四哥挥手时的视线望过去……四哥视线所及处,只有丰哥儿和那个该死的狗奴宁白玄!
“宁节霄……”福慧探了探头,皱了皱眉头,“在哪呢?”
…………
天边白云翻滚。
紫禁城。
养心殿。
三月将至,殿内的炭火不减反增。
雍正在龙袍外套着一件厚实的黑色夹袄,头戴毛边瓜皮帽,斜靠在铺了毯子的龙椅上。
手里翻着五六本奏折。
俱是密折。
头顶翎戴,身穿圆领、深蓝近黑色北朝官服的鄂尔泰恭敬地垂手站在殿中,胸口补子上绣着一只栩栩如生的仙鹤,表明他堂堂一品大员的身份。
斜倚在龙椅上的皇帝皱了皱眉,又舒展开,旋即又皱了皱眉。
最后才将手中翻了不知多少遍的几本奏折一递,展颜一笑。
旁边侍立的太监弓腰接过,帮皇上放到铺着黄布的御案上。
“朕还真是小看了这个宁南宁白玄。
“破黑虎山、办南城日报、开白玉坊。
“还有,在那女娃子办的中秋宴上,这宁白玄竟然还敢提枪去与那东珠搞这种西洋决斗。
“以一敌二,还打赢了,那丹珠原来是死在这人手里。呵,”
皇帝笑了笑:“想来那女娃子该是在这中秋宴上相中这宁白玄的。咱家的弘丰倒是输得不冤。”
之前知道这人是南朝的状元,而且还是南朝的大三元,他有些意外。
不过他取才素来不拘一格,倒也不是太在意。
科举固然能选才,比如年羹尧和眼前的鄂尔泰就都是科举选出来的。年羹尧还是翰林院庶吉士。
但李卫、田文镜这几个跟科举不沾边的,却又不见得真差到哪里去了。
就连鄂尔泰,也不过一区区举人。
与他同科的进士也好、三甲也好、状元也好,可有一人比得上鄂尔泰?
所以知道那南朝年轻人是什么状元郎的时候,龙椅上的皇帝是不屑一顾的。
尤其是对方明明饱读圣贤书,却丝毫不顾大局胆敢在金殿殴打他侄子,从这一事更可看出,此人是骄纵惯了的,更不值一提。
唯有胆敢出使一事,让他对其高看了两眼。
但这其中,他认为对方依旧不过是匹夫之勇而已。
对这年轻人第一次重视起来,是源于李卫八百里加急送上京的密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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