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同根生11
靖远侯夫人低下头,在封珍的发顶落下一个吻。
“娘的好孩子,新年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暖阁外头的廊道上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靖远侯夫人抬起头看了看门帘方向,过了片刻,门帘便被一只手从外面掀开了一角。
徐中行站在门口。
他刚从宫里回来,身上的朝服还带着冬夜的寒气,乌纱帽已经摘了,头发上落着几片还没有化尽的雪花。
他的目光落在软榻上靠在一起的两道身影,狐皮毯子把她们裹在一起,在火光里看上去格外暖和。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也没有出声。
徐中行放下了门帘,转身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赵福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走着走着忽然听见自家主子在身后说了一句话,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了。
“赵福,新年了。”
赵福回过头,看见徐中行的眉眼被灯笼的光照得半明半暗,脸上依稀带着一丝笑意。
“新年吉祥,公子。”赵福兴高采烈地回了一句。
“新年吉祥,明日你去领赏吧”
“唉~”,赵福夸张道,“谢谢世子爷”。
……
正月初三,雪后初霁。
徐中行陪父亲拜了一圈年回到府中时,已是未时。
靖远侯毕竟上了年纪,连轴转地应酬了几日,腰腿都有些吃不住了,一回府便由人搀着回房歇息去了。
徐中行却不觉疲倦,比起在大理寺里从早到晚地看卷宗、审犯人、应对上司和下属,拜年不过是走走过场,端茶、寒暄、说几句吉利话,实在算不得什么辛苦。
只是心里终究是闷的。
那些世交府邸里,每一家见了面都要问他的亲事,伯父伯母们笑盈盈地说着“也该说亲了”“可有看中谁家的姑娘”“安平公主那样的人你还瞧不上眼吗”。
他只能一遍一遍地说“不急”“随缘”“公务繁忙无暇顾及”。
徐中行回到自己的院子,没让人跟着,自己解了大氅搭在臂弯上,推门进了书房。赵福不知跑哪里躲懒去了,他也不在意,径自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琴谱。
他将琴谱抽出来翻了翻,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好久没有碰琴了。
仔细算来,大约有小半年的光景了。
入秋之后大理寺的案子一桩接着一桩,他日日早出晚归,连吃饭睡觉都顾不上,哪里还有心思弹琴。
古琴安安静静地搁在琴案上,用青缎罩着,落了薄薄一层灰。
他走过去掀开琴罩,露出深栗色的仲尼式古琴。
琴面光润如玉,琴弦泛着淡淡的银光,是去年新换的冰弦。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了一下,“铮”的一声,清脆悠长。
声音还不错,只是音准稍微偏了一些。
徐中行坐下来,从琴匣里取出琴轸,一根弦一根弦地调过去。
宫商角徵羽,五音相生,他的手指在琴轸上缓缓转动,耳朵细细地分辨着每一声颤动的余韵。
这件活计急不得,一急便调不准,反倒要反复重来。
他倒也乐得慢慢来,左右今日下午没有什么要紧事,难得偷得浮生半日闲。
调完了琴,徐中行又去博古架前翻出一只青瓷香炉和一小盒沉香。
沉香是南洋的上品,色泽乌黑油亮,看起来十分喜人。
他用香刀小心翼翼地切下薄薄一片,放在香炉里的隔火片上,在香炉底下点燃了一小截烛火。
片刻之后,一缕极淡的白烟从香炉的镂空花纹里袅袅升起。
香气不浓不烈,初闻时有一种清冽的凉意,随后渐渐转暖,像是幽谷里绽放的兰花,清雅至极。
徐中行在香炉前坐了片刻,闭目调息,把脑子里那些喧嚣的杂念一点一点地排出去。
今日只弹琴。
他睁开眼睛,在琴案前坐定。手指搭上冰弦的时候,心里最后一丝杂念也散去了。
起的是《佩兰》。
这是一首古曲,相传是屈原所作,取的是“纫秋兰以为佩”的意境。
曲调清幽高古,不事繁华,从头到尾都像是一个人在幽谷中独行,以香草为伴,以明月为友,虽孤独却不寂寞,虽清冷却不凄然。
倒是和徐中行此时孤芳自赏的心态相符。
他的手指修长而匀停,指尖落在琴弦上,起落之间有一种行云流水的从容。
左手按弦,右手拨弦,琴声从指尖流淌出来,像山间细泉从石缝里渗出,汇成涓涓细流,流过苔痕斑驳的青石,静默的竹林,一路蜿蜒而下,汇入云雾缭绕的深潭。
书房的门半开着,琴声便从门缝里溢了出去,沿着回廊漫溢开去。
封珍端着点心正往后院去,在回廊上被一段琴声截住了脚步。
她其实听不出这是什么曲子。
她对音律一窍不通,从小到大只听过村头庙会上吹吹打打的唢呐和戏班子咿咿呀呀的唱腔,这种清幽雅致的琴声,她来到侯府之后不曾听闻过。
可不知为什么,这声音就是让她走不动路。
封珍端着托盘站在廊下,不觉听痴了。
她跟着那琴声走,轻手轻脚地穿过回廊,在一道月洞门前停下了脚步。
透过圆框,她看见了院子里的光景。
书房的门半开着,里头的光线有些暗,只有窗前那一块地方被午后的日光照得亮堂堂的。
琴案就摆在窗前,琴案旁边的香炉里白烟袅袅,琴后面坐着的人,正是徐中行。
他换了一身家常的月白道袍,袖口宽大,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
徐中行陷入一种全然沉浸、忘我的专注,仿佛此刻天地间只剩下他和这张琴。
封珍从来没有见过他这副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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