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同根生8
清静。
什么是清静?是不起妄念,不生杂思,心如止水,万缘俱寂。
可徐中行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件月白色的衣裙。
“夫人神好清,而心扰之;人心好静,而欲牵之。”
读到这一句的时候,徐中行不自觉地停了,低声重复了一遍:“人心好静,而欲牵之。”
说的不就是他吗。
徐中行合上经卷,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烛火隔着薄薄的眼皮照进来,在黑暗中洇开一片暖红色的光晕。
经文没有让他清静,反倒让他更加清醒地意识到了一件事,他越是想把那个念头压下去,那个念头就越是顽强地冒出来。
既然睡不着,那就不要睡了。
徐中行睁开眼睛,站起身来,将经卷放回书架,然后走到门口推开了房门。
庭院里积了半尺厚的雪,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得满院子银装素裹,白得晃眼。
徐中行站在廊下,对着满院的雪景发了一会儿呆,转身去了东厢。
赵福正裹着被子睡得香甜,梦见自己坐在一堆烤羊肉前大快朵颐,忽然被人摇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自家世子披着一件外袍站在床前,烛火从背后照过来,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公子?”赵福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还在做梦,“出什么事了?”
“没出什么事。起来,去把各处管事叫到前厅来。”
赵福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转头看了一眼床头的漏壶,才刚过丑时,外头的天还黑得跟锅底似的。
“公子,现在才丑时……”
“我知道。”徐中行的声音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去叫人。除夕事多,早些把仪程理顺,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赵福张了张嘴,把一肚子的疑问咽了回去,一骨碌爬起来裹上棉袄,打着哈欠去叫人了。
等赵福把各处管事都从热被窝里揪出来的时候,徐中行已经在前厅里等着了。
他换了官靴,头发也重新束好,整个人看上去清清爽爽的。
管事们鱼贯而入,一个个脸上都带着刚被叫醒的茫然。管厨房的是个胖墩墩的老头,姓刘,一辈子在侯府里做事,嘴碎得很,一进门就忍不住嘀咕:“世子爷,这天才什么时辰啊?鸡都没叫呢……”
“鸡没叫,我叫了。”徐中行难得地说了一句俏皮话,可惜脸上没有半分笑意。
管事们都笑了,气氛松快了一些。
徐中行让他们各自坐下,开始一件一件地过问——除夕祭祖的牲醴备了几样?祠堂的牌位可都擦拭过了?初一进宫面圣的年礼清单有没有核对过?初二来拜年的几家世交,回礼按什么规格准备?
他问得很细,管事们一开始还有些睡眼惺忪,后来被他一连串的问题问得都精神了,一个个打起十二分精神应答,生怕被世子爷问住。
等所有事情都理清楚,天边已经开始泛出淡淡的鱼肚白。
徐中行揉了揉眉心,挥手让管事们散了,自己却没有要歇的意思。
他看了看天色,对赵福说:“你去把祭祖的礼服准备好,我在这里眯一会儿,卯时一到便叫我。”
赵福应了一声,刚要走,又犹犹豫豫地转过身来:“世子,恕小的多嘴,昨儿您明明答应得好好的要歇息,怎么半夜又起来了?是不是做了噩梦了?”
徐中行端起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没有。”他抿了一口茶,“就是醒了,便睡不着了。”
赵福将信将疑地看着他,到底没有再追问,摇摇头去准备衣裳了。
卯时三刻,天色将明未明,东方天际露出一线灰蒙蒙的白光。
徐中行换好了世子冠服,立在祠堂前的石阶上。这套冠服他一年只穿几次,绛紫色的袍子,袖口和衣襟都用金线绣着流云纹,腰间束着一条玉带,头上戴着乌纱翼善冠。
祠堂里已经布置妥当了。供桌上摆着三牲果品,香炉里燃着新换的檀香,青烟袅袅,在烛光里盘旋着上升,把祖宗牌位上那些金漆的字迹都熏得朦朦胧胧的。靖远侯和夫人还没到,几位族中长辈倒是先来了,三三两两地站在廊下低声交谈。
徐中行独自站在香炉旁边,看着那缕青烟出神。
檀香的味道很浓,浓到有些呛人,可他并不讨厌。
这气味让他想起了一些很小很小时候的事,祖父抱着他在祠堂里教他认牌位上的字,告诉他每一个名字背后的故事。那时候他还那么小,连笔都握不稳,却已经知道了什么叫门楣,什么叫家声。
“执中”
他回过身,看见母亲扶着丫鬟的手从月洞门里走进来。
靖远侯夫人今日穿了一身品蓝色的命妇冠服,头上戴着点翠凤冠,整个人看上去雍容华贵。
她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眉头便皱了起来:“你昨夜又没睡好?眼睛底下怎么青了一片?”
“睡得挺好。”徐中行面不改色地说,“只是起得早了些,把祭祖的事先理了一遍。”
靖远侯夫人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到底没有再追问,只是叹了口气:“你这孩子,从小就不让人省心。连觉都不睡了,你是不是打算把自己熬成一根干柴才罢休?”
徐中行没有接话,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算是一个不怎么真诚的笑。
这时,又一道身影出现在月洞门外。
靖远侯大步走了进来,身上穿着侯爵冠服。
他看了一眼已经在祠堂里忙碌的管事们,又看了一眼已经燃好的香烛和摆好的供品,满意地点了点头。
“都准备好了?”他走到徐中行面前,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听说你半夜就把人叫起来张罗了?”
“闲着也是闲着。”徐中行说。
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祭完祖,好好吃顿年夜饭。你母亲说得对,别把自己熬坏了。”
徐中行点了点头。
祠堂外的院子里,天色越来越亮了。府中的人陆陆续续地赶过来,男丁在前,女眷在后,各按辈分站好。他站在人群的最前方,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女眷那边。
封珍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团花纹袄裙,头上梳着坠马髻,簪了两支金镶玉的步摇,站在靖远侯夫人身后。
流落在外的日子真是苦了他的妹妹,要不然她现在一定是无比尊贵的高门主母了,有他撑腰,谁敢怠慢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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