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何尝不是剧中人呢
黑胡桃木大板桌前，赵书尧右手握着鼠标，食指搭在滚轮上，暂缓了滑动的动作。
右侧分屏上，弹幕的刷新频率在经历了短暂的停滞后，正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向上攀升。
“赵老师，你这就没意思了，把大家的胃口吊在半空中，又在这里卖关子，快点揭晓吧！”
“就是啊，我笔记本都掏出来了，到底是什么神剧能让你给出这么高的评价？我今晚高低得去搜出来看看。”
“赵老师，你这几部剧连着推下来，我心里没底，这片子会不会门槛很高？里面全是那种云山雾罩的台词，我们这种文化程度不高的打工人，真的能看懂吗？”
“对对对，看个剧要是还得旁边配本字典，那也太累了。”
赵书尧目光在这些弹幕上扫过，捕捉到了大众对于“深度”天然的畏惧感。
他松开鼠标，端起放在手边的青瓷茶盏，喝了一口随后稳稳放下。
“大家多虑了。”赵书尧看着镜头，嘴角向上扬起一个柔和的弧度，“这部剧不仅不高深，相反，它非常的接地气，在座的绝大多数人，当初看它的时候，绝对是从头笑到尾的。”
洛杉矶老哥在六号麦位适时发声，语气中透着好奇：“赵老师，您前面刚推荐完《天道》那种讲究文化属性的严肃剧，转头又推一部喜剧？喜剧能有什么哲学深度去搭建世界观？”
“这就是我们需要探讨的核心问题。”赵书尧双手交叉放在腹部，语速放缓，“我不知道大家有没有思考过一个现象，越是高明的喜剧，它剥开那层搞笑的外壳后，里面包裹着的内核，往往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悲剧。”
弹幕区出现了一排问号。
“这一点，其实是很多顶级喜剧作品共通的法则。”赵书尧并没有去看那些问号，目光直视前方，“如果有细心研究过周星驰电影的朋友，多少都能从中品出这种味道。”
“那些夸张的肢体动作和无厘头的台词背后，全是底层小人物的心酸与无奈，不过今天，我不去讲港圈的片子。”
赵书尧坐直身体，双手平摊在桌面上。
“我今天给大家重点推荐的，是赵大叔早年拍摄的一部三部曲电视剧。”赵书尧吐字清晰，直接给出了答案，“它叫《马大帅》。”
这个名字一落地，直播间的公屏瞬间被引爆了。
“卧槽，《马大帅》，赵老师你在跟我开玩笑吗？”
“彪哥，辽北第一狠人，水库浪子范德彪！”
“咔咔挠他，哈哈哈哈，这部剧我看过啊，每次看彪哥装杯失败我都笑得肚子疼。”
“不是，赵老师，这不就是一部土味农村题材的搞笑剧吗，哲学性在哪里，世界观又在哪里？”
耳机里，洛杉矶老哥也忍不住笑了两声：“赵老师，这部剧我在出国前也看过片段，那就是个喜剧小品延伸出来的电视剧啊，里面的人天天瞎折腾，图个乐子确实行，但您把它拔高到和《天道》一个级别，这反差太大了。”
赵书尧没有立刻反驳，静静地看着弹幕上那些不断刷新的名梗，等待大家的情绪宣泄完毕。
半分钟后，他抬起右手，手心向下压了压。
“大家笑得很开心，这证明这部剧的喜剧包装极其成功。”赵书尧敛起笑容，面部表情转为严肃，“《马大帅》整整三部，很多人只看到了里面令人捧腹的喜剧成分，看到了范德彪到处吹牛、屡战屡败的滑稽场面。”
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可是，各位，你们有没有试着撕开这层搞笑的滤镜，去看看这三部剧真正讲的是什么？”赵书尧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文化人的质感。
“它讲的，根本不是什么好笑的故事，它讲的，是一群一无所有的社会底层小人物，在急速狂奔的时代浪潮里，为了活下去，所经历的血淋淋的挣扎与求生。”
洛杉矶老哥在那头收起了笑声，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嘶”声。
“特别是你们刚才疯狂刷屏的范德彪。”赵书尧的语速逐渐加快，将人物剖析直接拉入深水区，“这个角色，在很多人的眼里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丑，他爱面子，死鸭子嘴硬，能力配不上野心，但你们去仔细复盘他这一辈子干的事情。”
赵书尧双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微微前倾。
“他在折腾，他一直在折腾，他开过医馆，当过老总保镖，办过学校，去精神病院当过医生，甚至还搞过解梦馆，他创业了无数次，每一次都赔得血本无归，每一次都被现实扇得鼻青脸肿。”
赵书尧停顿两秒，目光极具穿透力。
“大家觉得他可笑。这其中当然有他个人性格缺陷导致的必然结果，可是，他的这个行为内核，到底代表着什么？”赵书尧反问，“他不就是千千万万个不甘心被现实压垮、不认可自身既定命运的创业者和打工人的缩影吗？”
弹幕区的滚动速度肉眼可见地变慢了，那些刚才还在刷“咔咔挠他”的观众，手指悬停在键盘上，不再敲击。
“范德彪是一个悲剧人物。”赵书尧给出定性，“他没有学历，没有背景，他掌握的信息和认知完全跟不上时代的步伐，但他偏偏不认命。”
“他用一种极其笨拙、极其荒诞的方式，试图去触碰那个属于‘成功人士’的圈子，他每一次试图向上攀爬的动作，最终换来的都是重重跌落。”
赵书尧靠回太师椅背，神色平和中带着一丝苍凉。
“我希望大家以后再去重温这部剧的时候，千万不要把它当成一部单纯的喜剧去看。”赵书尧给出真诚的建议。
“去看看那些剥离了笑点之后的真实，这三部剧，无论在剧本的扎实程度，还是在演员对社会原生态的还原上，绝对称得上是国产剧的顶级佳作。”
开始举出具体的细节作为支撑。
“比如赵大叔在剧中收养那个孤儿牛二的桥段，比如范德彪在人生最低谷的时候，一个人坐在路边摊吃烤串喝闷酒的场景。”赵书尧娓娓道来。
“没有那么多华丽的台词，也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说教，演员只需要坐在那里，把杯子里的酒咽下去，那种被生活彻底击碎、却还要咬牙活到第二天的真实感，就全出来了。”
洛杉矶老哥在麦克风里沉默了。
公屏上的弹幕开始呈现出另一种基调。
“赵老师这么一说，我怎么突然觉得心里发堵呢。”
“我也想起来了，彪哥吃烤串那段，当初看的时候觉得他穷讲究，现在想想，那是一个中年男人仅剩的一点尊严啊。”
“的确，这演技太神了，把我们普通人的尴尬和无奈演得骨头缝里去了。”
“我有点懂了，这剧看似荒诞，其实底色全是苦难，可是赵老师，这不就是穷折腾吗？哲学性体现在哪？”
赵书尧看着那条询问哲学性的弹幕，正准备开口解答。
此时，左侧麦序上，五号麦位的提示灯突然闪烁起来。
“赵老师，方便我插几句话吗？”五号麦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语气极其感慨。
赵书尧看了一眼后台，点击了放行。“请讲。”
“我刚才一直潜水在听。赵老师推《天道》的时候，我觉得那是神仙打架，离我太远，但一说到《马大帅》，我这眼泪直接绷不住了。”中年男人的声音有些发颤。
赵书尧没有插话，静静地倾听。
“我当年第一次看这部剧的时候，还在上高中，那时候没心没肺，跟着同学一起笑范德彪是个傻子。”中年男人的呼吸声通过麦克风传出。
“但是去年，我又重新把这三部剧翻出来看了一遍，那时候，我刚刚经历了人生的第一次创业破产。”
中年男人的语速变慢，似乎陷入了痛苦的回忆中。
“我把老家父母的养老钱都投了进去，办了个加工厂，结果不懂行，被合伙人坑了，货款收不回来，每天被催债的人堵着门。”他苦笑一声。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躲在出租屋里吃泡面，正好电视上播到范德彪办学校失败，欠了一屁股债，一个人走在街上的那集。”
中年男人的声音在麦克风里产生了极大的共鸣感。
“我看着他那种走投无路，却还要梗着脖子跟别人装没事人的样子，我突然就哭出了声。我一点都笑不出来。”中年男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我终于明白赵老师说的推荐理由了。这真的是一部神剧，凡是在社会上摸爬滚打、摔得头破血流的人，都能在这个剧里，找到那个不自量力、却又不甘心的自己。”
这段极其真实的叙述，直接击穿了整个直播间的心理防线。
“五号老哥，深有同感，抱抱你。”
“唉，谁还不是个范德彪呢，总觉得自己能行，结果现实教做人。”
“我懂赵老师说的悲剧内核了，喜剧把最残忍的现实，用笑话的方式讲给你听，你当时笑了，过后却只能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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