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推荐落叶归根
六号麦位的麦克风里，年轻男子的笑声透着几分明显的调侃，甚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鄙夷。
“赵老师，您看看刚才弹幕里，好多人给我推荐什么《纸牌屋》，什么《权力的游戏》，说是权谋天花板，剧情多有深度。”他顿了顿，语气里的那股子腻味更重了，“其实在我看来，那也就是一群披着光鲜外衣的黑帮火拼罢了。”
“他们那些所谓的斗争、所谓的深度，真要搬回国内，那点手腕和心眼……”男子在麦克风那头长长地叹了口气，“毫不夸张地说，还不如我们村里一个办公室里的人玩得溜呢，这就叫有深度，所以我非常的不喜欢。”
这话一出，原本还沉浸在安利狂热中的直播间弹幕池，像是被扔进了一块巨石，瞬间炸开了锅。
在2016年，美剧正处于国内神坛的顶峰。
“卧槽，老哥你这口气也太大了吧，《纸牌屋》不如村支部？”
“你在逗我，那可是白宫级别的算计，人家那是真正的政治黑幕！”
“看个剧还能看出优越感来了，你怕是连人家里面讲的法案都看不懂吧？”
质疑声如潮水般涌来。
但与此同时，也有一部分人在屏幕上打出了截然不同的反馈。
“有一说一，我挺赞同这位大哥的，我看的时候也感觉怪怪的。”
“对，你们接触的社会现实还是太少了，我看他们那些高管政客整人的手段，很多时候就是直接肉身消灭，或者找个弱智理由栽赃，太直白了，一眼就出戏，真的。”
“确实不如我们单位的老油条们，人家玩的是阳谋和制衡，根本不带见血的。”
黑胡桃木大板桌前，赵书尧单手握着鼠标，看着屏幕上泾渭分明的两派水友互相输出。
他的目光在那些激烈的文字上快速扫过。
大脑的信息处理中枢迅速开始了解构，西方影视工业极度发达，视听语言一流，但受限于他们的历史沉淀和文化基因，一旦涉及到高层次的权力博弈，往往就会滑向一种极其原始的丛林法则。
在他们眼里，政治斗争的最高形式，就是暗杀、出轨、下毒，把国家机器的运转，简化为了动物性的私人报复。
这种逻辑，糊弄一下不谙世事的小年轻还行，但凡是真正在国内社会体系里摸爬滚打过几年的人，都会觉得索然无味。
赵书尧将青瓷茶盏端平，对着麦克风，声线沉稳地切入了这场争论。
“各位，不要激动。”赵书尧面带温和的笑意，“我看到不少朋友在替那些大制作鸣不平，觉得评分那么高，怎么就不如一个办公室了？”
伸出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这位洛杉矶的兄弟说得虽然糙了点，但话理不糙，你们想想我们文化里讲究的博弈是什么？是‘上善若水’，是‘引而不发’，是把所有尖锐的矛盾都化解在一杯茶、一顿饭，甚至是一份看似无关紧要的人事调动里。”
“这叫手腕，这叫格局。”赵书尧嘴角微微上扬，“反观你们推崇的那些剧，主角一遇到阻力，解决办法是什么？找个杀手把人推下地铁，或者直接派条龙过去把城烧了。”
“这不叫权谋，这叫火力覆盖。真要把这种直来直去的套路放进我们千年的文化染缸里，确实是活不过两集的。”
六号麦的男子听到了这番背书，立刻接过了话茬，声音里透着找到知音的痛快。
“对啊，所以我这不就想着，赵老师您肯定看过不少书，而且不少经典书也应该有改编得不错的电视剧，就想找您推荐一下。”
“我就是喜欢看咱们村里自己拍的高质量剧，尤其是历史类别的。”男子叹了口气，“但是最近这几年上映的那些，真的不行，我看了几部，完全没感觉，简直在侮辱智商。”
赵书尧听着耳机里的抱怨，靠在太师椅的椅背上。
2016年的国内影视剧市场，正处于流量明星和资本对赌最为疯狂的时期，不管是什么宏大的历史题材，到最后全部沦为了披着古装外衣的恋爱偶像剧。
所有厚重的家国情怀、制度探讨，都被压缩成了男女主为了爱情要死要活的狗血桥段。
“既然这样，那我想一想。”赵书尧双手自然地交叠在腹部，“我给你推荐的，肯定是我们国内的片子，至于国外的，我看得真的不多，就不去班门弄斧了。”
直播间的弹幕再次活跃起来，水友们似乎被激发了极大的热情，纷纷开始在公屏上充当参谋。
“推荐《大明王朝1566》，这个绝对够深刻！”
“《走向共和》也不错啊，那台词，那质感！”
“《东周列国志》看过没，春秋战国时期的，老剧了，但那拍得才叫一个绝！”
弹幕上有人看到这些名字，立刻表示了惊讶。
“好家伙，居然还有人推荐《东周列国志》，那画质太老了吧。”
“推荐这些的估计都是大叔了吧，现在年轻人谁还有耐心看几十年前的慢节奏电视剧啊？”
“而且有些剧的基调太沉重了，压根就不适合拿来放松看。”
赵书尧目光在这些推荐名单上停留了几秒。
他很清楚，这些的确是不可多得的神剧。但对于一个患有阅读障碍、且对当代快餐文化产生免疫疲劳的年轻人来说，直接推这些大部头的正剧，未必能真正留住他的注意力。
因为这些剧的信息密度太高了，看它们同样需要极强的脑力消耗。
“大家推荐的这些，确实都是我们影视剧历史上的巅峰之作。”赵书尧清了清嗓子，“但是，我要给大家推荐的，并不是这些声名在外的大部头正剧。”
他看着镜头，语气逐渐变得严肃起来。
“在我的观点里，真正能够让一个普通人去深度思考，去搭建自己世界观的影视剧，非常少。这不是我清高看不上现在的剧，而是现在的整个市场环境决定的。”
赵书尧用手指点了点桌面上的A4纸。
“大家想一想，现在的剧，追求的是什么，是收视率，是热搜包月，是第一秒钟就要用夸张的视觉冲击抓住你的眼球。”
“这种快餐类的产品，它们的功能是供你消遣时间、释放压力的，你看完了，爽了，然后就结束了，它们压根就不适合你静下心来仔细地去反思什么。”
他顿了顿，抛出了自己的选择标准。
“所以，我今天要推荐的，可能就几部，不一定是正儿八经的历史剧，但它们记录的历史切片，比任何一部穿着黄袍的宫廷戏都要来得真实、来得沉重。”
六号麦的男子立刻来了精神：“赵老师，您说，我这拿小本本记着呢。”
赵书尧拿起青瓷盏，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随后稳稳地放下。
“我推荐的第一部。”赵书尧目光深邃，“也是我个人认为，中国电影史上最好的一部公路片——由本山大叔拍摄并主演的电影，《落叶归根》。”
这个片名一出，弹幕区出现了短暂的安静。
随后，很多水友反应了过来。
“哦哦哦，我看过这个，讲背着兄弟尸体回老家的那个吧？”
“这片子我看过啊，特别搞笑，本山大叔在那里面简直是喜剧大师的巅峰。”
“对对，郭德纲演的那个车匪路霸也特别逗，‘我最恨别人欺骗我’那句台词我记到现在！”
“可是赵老师，这不是一部纯粹的喜剧吗，图个乐呵还行，要说深度，是不是有点拔高了？”
看着弹幕上的质疑，赵书尧早有预料。
这就是这部电影的独特之处，它披着一层最通俗、最滑稽的喜剧外壳，却包裹着一个在当年任何大导演都不敢轻易触碰的社会内核。
“我知道大家在想什么。”赵书尧抬起手，做了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而且我也知道，有很多人对这部电影的设定本身，就抱有很大的疑问。”
他精准地抛出了观众心底的槽点。
“很多人觉得这部电影拍得有点假，背景是南方的大夏天，本山大叔背着一具遗体，徒步走了成百上千公里。”
“在现实里，这么热的天，这么久的时间，怎么可能没有味道，又怎么可能一路走下来，都没有人发现那是一个死人？”
弹幕立刻跟上。
“对对对，我当年看的时候就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太不符合科学常识了。”
“确实，这个设定是个大硬伤，稍微较点真就看不下去了。”
赵书尧嘴角微微向上扬起，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大家有这个疑问很正常，但这恰恰是我要推荐它的原因。”赵书尧的声音变得极其醇厚，带着一股穿透表象的文化人质感。
“各位，这虽然是一部电影上的瑕疵，但艺术是允许合理的夸张的，我们看这部电影，看的不是法医学，也不是刑侦学。”
他的双手在桌面上轻轻合拢。
“我们看的是，本山大叔在这个徒步几千公里的漫长旅途中，遇到的形形色色的人，他遇到的每一个人，遇到的每一件事，其实都是那个刚刚跨入新世纪不久、处于剧烈转型期社会的真实倒影。”
赵书尧盯着屏幕，眼神明亮。
“我知道，大多数人当年看这部电影的时候，都是图一乐，觉得里面的桥段非常荒诞、非常搞笑，可是……”
他放慢了语速，抛出了那个悬停在所有人思维边界上的钩子。
“可是，各位在乐完了之后，在笑声停止之后，大家就没有其他的发现吗，你们真的以为，那只是一部逗人笑的喜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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