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仙踪未远灶前事，炊烟底下谎连篇

胡仙儿站在油灯光晕边上，歪头看他，琥珀瞳孔里金斑慢悠悠转着。
李观山夹着锅，腋下汗把锅沿蹭得发滑。
表面强装镇定，脑袋里却急得直冒汗，不停的想着借口，八百个弯绕完，总算凑出一套他觉得能糊弄过去的词。
他喉结滚了滚，嗓音干得剌嗓子，"那个……我当时真不是跑！"
胡喜媚眉梢一挑，看这小子还能说出什么牛鬼蛇神出来。
李观山把锅搂得更紧，人一紧张就无意思抓着一些东西，"我那是去找吃的，当时不是说了，给你们做顿好吃的，这不是找着找着迷路了……"
王贵人在一边笑着发出了声，"迷路了？你这借口自己信不信？还迷路，说，是不是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才跑。"
"真是迷路了，你也知道，我是给人贩子拍过来的，我哪知道哪是哪……"
李观山声儿矮下去，又赶紧拔高，"然后我就寻着寻着……走远了，然后就……"
他顿住，"就到这儿了。"
胡仙儿看着他，眼尾那弯弧度慢慢荡开，笑从嘴角爬到眼底，就是没张嘴戳他那堆漏洞。
她心里门清，这小子跑的时候步子利索得跟踩了风火轮，哪像迷路，分明撒丫子就蹿，只不过她也没想点破。
"迷路迷到邢邑城？"
胡喜媚撇嘴，酒窝露了出来，"你倒会挑方向，往南蹿出这么远。"
李观山干咳一声，知道不能继续说下去了，赶赶紧找了个由头："那个……三位姐姐远道来，没吃吧？我给你们做点？最近琢磨了些新菜式，保你们没尝过。"
胡仙儿眼波一转，目光从他怀里的锅挪到他那张堆着笑的脸，嘴角带着一抹好看的弧度。
"好啊。"她说。
两字轻飘飘掉下来，李观山心里那根弦松了大半。
胡仙儿转身往外走，月白裙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淡檀香混着甜腻药花气，跟轩辕坟石室里那股一模一样。
到院门口，她头不回，声儿平平飘过来，"就别想着跑了，你这刚修出来的道行，跑出十里地我一根尾巴尖就把你抽回来。"
胡喜媚路过，拍他肩膀，轻飘飘的，可半边身子一麻："听见没？老实待着，把好吃的端上来，姐姐们心情好了，什么都好说。"
两人一前一后出去了。
王贵人最后走，停在门槛边回头瞅他一眼，嘴角那抹似笑非笑让他后脊梁发凉，然后她"嗤"一声，迈步跨出去，裙摆在地上拖了道浅痕。
三个人影拐过院墙不见了。
李观山夹着锅杵在原地，后背抵着窗棂，整个人松下来才发现汗已经把麻衣浸透，贴脊梁上一片冰凉。
他扶着榻沿坐下，低头喘几口，把锅搁膝盖上，手指叩两下锅沿。
"跑……"
他低声说，"能跑哪去？也不知道靠什么术法找到我的，难道是掐指一算？
还是老老实实的，不然跑不了多远，人家一根手指就能捏回来……打不过，逃不脱，先做顿吃的，把她们嘴堵上再说。"
他站起来，拍拍裤腿灰，行礼包裹往墙角一推，抱着锅推开房门。
灶房里还留着午后揉面的面粉味儿，灶膛余烬被他重新拨开，添了把细柴，火苗一蹿就起来，把他脸映得阴晴不定。
他撸袖子，先把傍晚腌的几块菽豆乳饼从陶罐里夹出来，又在案板上铺开新磨的菽米面，撒撮盐，开始揉面。
动作比平时快三分。
他一边揉一边想事儿。
刚才慌着没空琢磨，这会儿面团在掌心翻来覆去，热气扑脸上，脑子反倒慢慢静了。
前世电视剧里轩辕坟三妖就是杀人不眨眼的。
他小时候听封神，九尾狐乱国，雉鸡精琵琶精助纣，那些印子刻在骨头里，所以当初在轩辕坟一睁眼，头个念头就是跑。
可这会儿细想，商朝初年，离封神量劫还有五百年。胡仙儿还没被女娲招去祸害纣王，胡喜媚王贵人也还只是窝在轩辕坟里修行的妖精，也没听说害过谁，至少没害过他。
再说不管她们怎么样，他当初碰上的多宝道人还是截教的呢。
这方世界里，无论所属，谁赢谁输，谁善谁恶，说到底，赢家拿笔写的。
李观山把揉好的面团摔案板上，"啪"一声脆响。低头看自己手，指节上还粘着干面粉。
"人妖殊途……"
他小声嘟囔，"这洪荒世界哪有什么途不途的，拳头硬的说了算。"
面团分小剂子，每个擀成巴掌大的圆饼，薄厚匀着，边儿微微翘起。
从陶罐里翻出前些天腌的菽豆酱，酱色深褐，咸香扑鼻，舀一勺抹饼面上，铺上切薄片的菽豆乳饼，撒把碎野葱。
对折捏紧边，做了十个扁食，齐齐码案板上。
乾坤锅架灶眼上，锅底刷层薄油，十个扁食一只只贴着锅沿滑进去，"滋啦"一声，面粉焦香和豆酱咸香同时炸开，灶房里腾起一团厚实香雾。
他守着锅，看扁食底慢慢煎成金黄，边儿微微焦脆，野葱香渗进面皮，混着豆乳醇厚，一层一层往上飘。
火候刚好，拿锅铲一只只翻面，背面也煎到金黄微焦，才铲进陶盘。
灶房布帘掀条缝，阿杏脑袋探进来，鼻子使劲吸两下："观山哥！好香！你晚上做的啥？"
"扁食。"
"给谁做的？"
李观山端着陶盘往外走，经过时拿胳膊肘轻碰她一下："给三个姐姐做的，别偷吃。"
阿杏鼓腮帮子"哦"一声，眼睛还巴巴追着那陶盘。
堂屋里柳三娘那盏油灯点上了，昏黄光拢着靠窗的桌。
三个身影围着坐，胡仙儿端着粗茶抿一口，眉间微动，显然对凡间茶不待见，但没说啥。
李观山端陶盘出来，稳稳搁桌中央。
十个扁食码得齐整，面皮金黄微焦，边儿酥脆，油从面皮缝里微微渗出来，盘底凝了浅浅一圈油亮，野葱翠绿碎末散落其间。
"三位姐姐，尝尝。"他放盘子退半步，手在围裙上蹭两下。
胡喜媚头一个动手，筷子夹起一只送嘴边，咬一口，"咔嚓"一声脆响，面皮碎开的声音在静堂屋里格外清楚。她腮帮子动两下，嚼着嚼着，原先挑着的眉毛慢慢平了，酒窝又露出来，嘴里含含糊糊："唔……这个脆……"
王贵人也夹一只，小口咬一口，品品，又咬一口，眉头舒展开了，没说话，又夹了第二只。
胡仙儿最后动筷。筷子尖轻夹起一只扁食，对着油灯光端详一下，才送入口中。
咬下去那瞬，琥珀瞳仁里金斑微微一转，嚼几下咽下去，才开口："里面那个软的是什么？"
"菽豆乳饼，羊乳和菽豆做的。"李观山站旁边，手还无意识地搓围裙边。
胡仙儿点头，又夹第二只。
堂屋静了会儿，只有筷碰陶盘和细碎咀嚼声。
十个扁食去了大半，胡喜媚吃完第四只往椅背上一靠，满足叹一声："你别说，这小子跑得挺快，手艺也不赖。"
王贵人搁下筷子，帕子擦擦嘴角，难得露个真心实意的笑："比烤那堆野味强太多了。"
胡仙儿吃完最后一只，搁下筷子，端粗茶抿一口，才看向李观山。
"这顿饭，算你账上，往后我们隔阵子来一趟，你做一回。"
李观山站桌边，心里石头落了一半，另一半还悬着，因为胡仙儿看他的眼神里分明还藏着别的。
果然，下一句就来了。
"你那头小穷奇呢？"
胡仙儿偏头看他，琥珀瞳仁里金斑缓缓转着，"当初抱怀里那只小东西，怎么没见你带着？"
李观山脑子里"嗡"一声。
脑子里齿轮飞转，八百个心眼全翻出来，从忽悠到坦白，从坦白到忽悠，每个方案都在半秒内被毙掉，最后脱口一句："卖了。"
他看见胡仙儿捏茶碗盖的手指微微一顿。
胡喜媚"噗"地把嘴里粗茶喷出来，溅桌沿一片水花，瞪圆眼睛看他："卖了？！"
王贵人放下帕子，那双含春的眼珠子直勾勾盯他："你上回还这么紧着它，说卖就卖了？"
李观山硬着头皮点头："……嗯，卖了。"
"买给谁了？"胡喜媚追问。
李观山索性直接说，扯扯虎皮，"卖给了截教的多宝道人，我这修炼也是他教的。"
胡仙儿几人听到截教多宝道人这几个字，脸上都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面面相觑了好一会。
胡喜媚声中带着疑惑，酒窝都气没了，"你不是说瞎话吧，你可一定不老实，嘴里没几句真话！"
李观山连忙狡辩，“哪儿敢啊，你就说，我一个普通人怎么会知道多宝道人，确实是正好碰到，术法也是他帮忙解除的。”
胡仙儿看他，目光比方才停得久些，嘴角那抹弧度还在，一寸一寸重新打量他。
片刻收回目光，茶碗搁回桌上："看来你机遇不错，截教大师兄你都能碰到，看来那个小穷奇自有际遇。"
说完，她也没有探究的心思了，站起来，月白裙摆从凳面上滑落，拖过青砖地，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偏头看他一眼。
"我们过些天再来。"
说完跨出门槛，胡喜媚王贵人也起身跟出去，三道身影依次消失在院墙拐角的夜色里。
堂屋重新静下来，只剩桌面上空陶盘和散落的筷子，还有灯盏里跳动的油火。
李观山在桌边站了很久，慢慢蹲下去，双手撑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长长地、长长地吐了口气。
他抬头，望向窗外胡仙儿消失的方向，后脊梁那层冷汗还没干透。
蹲了一会，才起身收了陶盘筷子，端着回灶房去。
灶膛火早熄了，只剩灰烬里暗红余温一点点缩下去。他把陶盘搁案板上，站灶台后面发了会儿呆，低声嘟囔一句：
"穷奇都不在我这了，怎么还来找我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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