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一锅难求三更客，半勺新方万炁生

李观山盘腿坐在榻上，门窗紧闭，连门闩都插上了。
神识沉入识海，山海经书封面上，第二道金色凹槽幽幽亮着，边缘浮着一圈细密古篆纹路，和蜚云孵化那道光槽并排立在书页中央。
意识探向乘黄那一格，金光从素材库抽出来灌入凹槽，一片光芒亮起，整片识海微微震荡。
金黄色的光在凹槽里膨胀、拉长、凝出轮廓，四蹄、脊背、琉璃色的角从光里长出来，每一根骨骼都在成形。
等了一阵，他看到了乘黄幼兽的眼睛。
琥珀色瞳仁，比穷奇的暗红浅得多，隔着识海虚空望着他，目光温和安静。
跟蜚云完全两个路子，蜚云孵出来的时候见什么都缩着。
这头乘黄幼兽蹲在金色凹槽里，尾巴一圈圈拢在身侧，脊背挺直，脑袋微微仰着。
李观山意识化出一只手虚放在它头顶上方，小兽把脑袋凑过来蹭了蹭他掌心，尾巴尖摆了两下。
他笑了："你比那小子稳重多了。"
退出识海睁眼，天已经黑透了。
屋里只剩窗台上油灯昏黄的光，他躺回榻上，后脑勺枕着胳膊，盯着房梁上那道斜影。
第二尊分身正在孵化，乘黄血脉天生平和，安静，润物无声，跟蜚云两个极端。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堂屋动静就把他吵醒了。
柳三娘在门口跟人说话，语气里带着无奈："说了今日没有！你明儿再来问！"
粗犷男声回过来："掌柜的，我昨儿排了半天的队！今儿天没亮就蹲这儿了！"
"蹲也没用，没货就是没货，蹲到天黑也变不出来。"
"那哪天才有？"
柳三娘沉默了一下，声音从门缝飘进来："……不确定，有的时候自然就有了。"
李观山在被窝里翻了个身，被子拉过头顶。
猾褢肉早用完了，上回那锅汤的余波还没散，每天天不亮就有人蹲门口等，可食材就那么多，用完了就是用完了。
最后还是掀开被子，坐起来搓了把脸，趿拉着草鞋走出去。
堂屋里坐了七八个人，见他出来齐刷刷转头望过来，目光盯得他一慌，干咳了一声："……今天的真没了。"
老货郎站起来，腰板挺得笔直，全然看不出前些天还佝偻着挑货的样子："小厨郎！你那汤太好了！我老伴儿听说后天天念叨，你什么时候再做一锅，多少钱都行！"
"钱不钱的再说……关键是真没那个山货了。我得再进一趟山才有。"
"那你什么时候进山？"
"……过几天。"
众人脸上顿时一片失望。
李观山看着他们那样，心里也不是滋味，那锅汤给他们带来的不只是饱腹的满足，是身上实实在在的舒坦，是病痛缓解之后的惊喜。
被人这样真心实意盼着、需要着，比他前世在后厨端上一盘菜换来一句"好吃"厚重得多。
站在堂屋门口望着那些人慢慢散去，丹田里那团金光又跳了一下，一缕极细的功德气运从门口飘进来，被六丁神火卷进去熔炼。
光靠等着去山海界狩猎不是长久之计，万一在山海界转了半天什么也没捞着，出来还是两手空空。
当天下午他把灶房翻了个底朝天。
柳三娘蹲在井台边洗菜，听见灶房叮铃哐啷响了一阵，探头一看，李观山蹲在墙角那排陶罐前面挨个揭开盖子往里瞅，闻了又闻，用手指蘸了汤水尝，嘴里念念有词。
"你找什么呢？"柳三娘在门口问。
李观山头也没回，"我想做点不一样的东西，可翻来覆去就这些，我得想点办法让它不一样。"
柳三娘擦了手走进来，站在他身后看他拨弄陶罐："怎么个不一样法？"
李观山站起来拍了拍灰，目光扫过整个灶房。案板、石磨、陶甗、木杵、陶盆、粗麻布、石臼……然后落在一只陶罐上。"这是什么？"
"羊乳。"
"羊乳？"
"城外有个养羊的老汉，每天早上挤了送过来，我买来做乳酪的。"
柳三娘走过来，用勺子舀了一点给他看，"不过这东西膻得很，做出来的乳酪也只有几家老主顾会要。"
李观山盯着那罐*****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闪过前世在美食视频里看到的东西。
酸奶、酥油、乳饼、奶油，羊乳能变成的东西太多了，这个世界才做到乳酪这一步，后面的路还长着呢。
接过来闻了一下，确实膻，可膻味下面藏着一层很厚的奶香，只要处理得当，膻味能去掉大半。
他抬头看柳三娘，眼睛里的光把柳三娘看得一愣："三娘，有陶罐有盖子的那种，干净的最好再有一个瓦瓮。"
柳三娘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转身从柜子里抱出一只青灰色陶瓮，又翻出几只带盖小陶罐，在案板上一字排开："你要做什么？"
李观山撸起袖子，把那罐羊乳端到案板上，又从柳三娘的香料罐里翻出几片干薄荷和一小撮盐。
前世在短视频平台看过几百个做酸奶、做乳饼、做酥油的视频，当时只是图个乐子看看，可画面中的方法可记得清清楚楚。
和面揉面擀饼翻锅的手法是这个时代的身体肌肉记忆，那些加工方式则是前世视觉记忆的碎片。
两样东西撞在一起，手上已经有了动作。
羊乳倒进陶瓮，添了少许盐和几片碾碎的薄荷叶，用木勺搅匀，盖好盖子，找了个阴凉通风的角落放好。
"这是要做什么？"柳三娘蹲在旁边看着，青布包头的碎发垂下来，被她别到耳后。
"发酵，等两天就能变成另一种东西，比乳酪清爽得多，不膻。"
柳三娘歪着头看他处理羊乳的动作，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你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稀奇古怪的东西？"
李观山正在洗木勺，水声哗哗的，头也没回："以前那个老厨子教的，什么都教，就是教不完。"
洗好木勺擦干放回原处，又走到石磨边上蹲下来，石磨旁边放着一袋干菽豆，他抓了一把在手心捻了捻，颗粒饱满，色泽均匀。
"豆子能做什么？"柳三娘跟过来问。
李观山把菽豆倒进陶盆，注水没过豆面，"豆子能做的东西多了，先泡一夜，明天给你看样东西。"
柳三娘站在旁边看他忙碌，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把灶台上的碗碟收拢起来端到水盆里，水声哗啦哗啦响了一阵才安静下来。
第二天一早推开灶房门，那只陶瓮里的羊乳已经微微凝结了。
表面浮着一层清亮液体，底下是凝脂状的乳白膏体，膻味淡了大半，薄荷的清凉气息和乳香混在一起，清爽得让人精神一振。
拿木勺舀了一小块尝了尝，酸、清、凉，质地细腻像嫩豆腐。
成了。
盛了一碗端到堂屋，柳三娘正在擦桌子，见他端着一碗白花花的东西出来，放下抹布走过来："这什么？"
"羊乳膏，你尝尝。"
柳三娘接过碗，低头看碗里那层凝脂状的乳白膏体，面上浮着几片碎薄荷叶，盛在青花粗碗里格外好看。
用木勺舀了一小块送进嘴里，腮帮子动了一下定住了，眼睛微微睁大一瞬又压下来。
"……不膻。"
又舀了第二勺，"酸、凉、香，还有股薄荷味儿。"
她搁下碗，黑亮眼珠里带着一点不可思议的笑意："你这老厨子到底是谁？怎么什么都会？"
李观山靠在门框上笑了："他教得杂。"
那天上午，那一碗羊乳膏被柳三娘分成了六小碟，搁在堂屋桌上给熟客们尝鲜。
起初没人敢动，老货郎第一个端起来，尝了一口之后沉默了几息，然后把整碟吃完了，抬头说："掌柜的，这又是什么新东西？"
"羊乳做的，小厨郎琢磨出来的。"
老货郎咂了咂嘴："这个好！清爽！比乳酪吃着利口！"
有了他开头，其他几个也动了勺子，堂屋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咦"声和勺子碰碗沿的清脆响声。
靠窗坐的老妇人吃完后拿着空碟子看了半天，抬头问柳三娘："这个还有没有？我想带一碟回去给我孙女尝尝。"
柳三娘看了李观山一眼，李观山点头。她转身回灶房又盛了两碟出来。
那天黄昏李观山盘腿坐在榻上，丹田里那团金光缓缓转动。
今天做羊乳膏带来的功德气运比预想中多，而且很干净，万炁红尘录的功诀在识海里流转，六丁神火裹着金色功德光丝一圈一圈熔炼进丹田。
他想明白了一个道理：创造不一定要惊天动地，把自己已知的东西带到这个未知的世界里，本身就是一种补全。
补全，就会带来功德。
藏经阁门口月光石柔和地亮着，青石台阶上一片温润。
一个小小的身影蹲在门槛外面，黑色兽耳转了转，确认周围没人，跨进了门槛。
化形后第五天，蜚云稳住了根基，经脉初步理顺，脑子也比从前灵光了不少。
虽然有些字认不全，可连蒙带猜已经能读懂不少东西。
蹑手蹑脚绕过前几排书架，外层那些普通卷轴翻了七七八八，都是些基础吐纳法、草木辨识、灵材炮制之类，跟战斗沾边的几乎一个没有。
得往深处走。拐过第三个弯停住了，左侧那面书架上插着几卷青灰色兽皮简，封面几个字。
"………身法……"眯着眼凑近了看，拼了半天才认出完整标题，"云…纵…术？"
踮脚去够那卷兽皮简，指尖堪堪擦到卷轴边缘。
化形后身形太矮了，蹦了两下还差着一截。
扫了一圈搬过来一只矮凳垫脚，爬上去，终于抽了出来。
正在细看上面文字，后脑勺被人弹了一下。
"哎哟！"
蜚云捂着脑袋猛地转身，差点从矮凳上翻下去。
火灵圣母叉腰站在他身后，"肥团，你鬼鬼祟祟跑这儿来干嘛？"
蜚云小脸一下子涨红了，把兽皮简往身后一藏，那对黑色兽耳刷地压平贴在脑门上："我、我来……看看！"
火灵圣母弯腰凑近他，"你才化形几天？经脉都还没稳透呢，就想摸功诀？"
蜚云梗着脖子，暗红色大眼睛里闪过一瞬间的心虚，可很快又被别的情绪压住了。
他是真心想帮本体多弄些功法回去，可这个理由不能说，说出去自己和本体之间的联系就暴露了。
蜚云垂着脑袋，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我都化形几天了，师尊也不教我功法……"
火灵圣母愣了一下，叉着腰的手放下来半寸，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
目光里的审视渐渐被一点点意外取代："你想修炼？"
蜚云点了点头，小兽耳从脑门上稍稍立起来一点点，暗红色瞳孔亮晶晶地望着她："我想学点实用的东西，师父说化形之后经脉稳了就可以慢慢接触了……"
火灵圣母蹲下来和他平视，伸手捏了捏他圆鼓鼓的腮帮子："早说啊，看给你吓得，耳朵都压平了。"
蜚云被捏得脸变形，含含糊糊"嗷"了一声。
火灵圣母松开手站起来拍了拍灰，低头看着矮凳上这个抱着兽皮简的小不点："走，跟我去找师父。"
"啊？找师父干嘛？"
"找师父给你功法呀，你自个儿在藏经阁瞎翻，翻到猴年马月去，好东西都在师父那里。"
蜚云赶紧从矮凳上爬下来，抱着那卷云纵术跟在火灵圣母后面往外走。
火灵圣母在前面走着，马尾辫在月光下一甩一甩："还有，以后想找功法直接跟我说，别自个儿往藏经阁钻。那地方有些架子有禁制，你够不着还好，万一够着了被弹回来摔个四脚朝天，我可不扶。"
蜚云跟在她后面小跑，黑色短尾巴甩个不停，脸上带着藏都藏不住的笑意："知道了，师姐。"
火灵圣母偏头瞥了他一眼，见他笑得跟偷了油的小耗子似的，忍不住"噗"了一声："傻样。"
月光铺在碧游宫回廊的青石地面上，一大一小两道身影穿过月光石照亮的廊道，往多宝道人静室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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