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你可曾后悔
李曜抵达两仪殿前，尚未通报，殿门便已大开。
宽大的殿门被禁军从内推开，三人鱼贯而出。
皆身着紫色官服，昭示着三品以上的重臣身份。
为首一人两鬓斑白，身形微佝，满脸愠色毫不掩饰。
身后二人同样年过中年，一人摇头苦笑。
一人正弯腰对老者低声说着什么，神情也满是苦涩。
为首的，正是大玄贤相翁昌明。
正低声劝说的，是户部尚书周怀瑾，也是翁昌明昔日的学生。
跟在身后一脸无奈的，则是礼部尚书李宏卓。
见到来人，让京城百官谈之色变的玄镜司副司、一处指挥使蒋钦。
腰杆瞬间下意识地往下压了压，躬身行礼：“下官见过右相。”
至于身后的户部、礼部二位尚书，虽同为大玄重臣，蒋钦却是了得不了。
若说至今蒋钦最钦佩的人是谁，非右相翁昌明莫属。
并且没有之一。
六年前，翁昌明再度被贬。
玄帝震怒之下，下旨命蒋钦带队，抄了翁昌明的家。
结果，一个为官数十载、常年手握实权的朝廷重臣。
蒋钦只在其府中抄出纹银六十三两。
铜钱一万六千钱——折合约十六两银子。
外加几幅陛下御赐的字画古玩，便再无其他值钱之物。
就连翁昌明一家居住的府邸，都是朝廷赏赐的。
也就是说，翁昌明为官一辈子，全部积蓄加起来不足百两银子。
当蒋钦将抄家所获奏报玄帝时，连玄帝都愣住了。
最后，玄帝搁两仪殿骂骂咧咧了半天，骂完之后。
不仅让蒋钦将所抄家产全部归还，还下旨从内帑中拨了纹银五千两，送到右相府邸。
至于翁昌明被贬一事，玄帝终是气不过，让玄镜司的人驾着车，拉着右相出京跑了半月。
而翁昌明的家眷，分毫未动。
半月之后，翁昌明回来了。
连续半月的舟车劳顿，让上了年纪的翁昌明精神有些萎靡。
但翁昌明未作丝毫停留，当日便进了宫，将半月来在外所见所闻。
百姓的不平事、地方官府的不作为。
一一写成奏章，递到了御前。
看着御案上那摞奏章，玄帝气的太阳穴突突直跳，看向蒋钦的眼神中，怒火噌噌往上窜。
至于为什么不看翁昌明，因为看了也没用。
吓得蒋钦眼神四处乱瞟，不是看天就是看地，总之不敢直面圣颜。
李曜的目光落在翁昌明身上，神情有些恍惚。
翁昌明是一位贤相，可惜性子太过嫉恶如仇，做了一辈子的孤臣。
为官数十载，得罪人无数。
在李曜的记忆中，此人前世活到了八十三岁，却并未善终。
八十岁时还遭逢一场大劫，牵涉大案，彻底倒台，被关押三月之久。
气急攻心之下，翁昌明双耳失聪，神志不清。
玄帝念其年迈，下旨让他告老还乡。
但有些人显然并未打算就此放过他。
隔年，翁昌明再度被弹劾，玄帝下旨玄镜司将其从宁州押送回京。
从宁州到长安，两千三百余里路程，连日折腾，将本就年老体衰的翁昌明折腾得一病不起。
回到长安后，翁昌明又被硬生生折磨了一年之久，才与世长辞。
后一代贤相死后，竟无一人相送，只有长子一人披麻戴孝，拉着一口薄片棺材，去牢中将翁昌明的尸首收敛入棺。
一人一棺，身后远远跟着一队玄镜司，朝老家方向徒步走去，连头骡子都雇不起。
实属可悲。
至于翁昌明最终是否落叶归根，李曜便不得而知了。
因为那时玄帝身体突然抱恙，诸皇子之间的争斗逐渐激烈起来，对太子群起而攻之。
李曜身为太子胞弟，同为皇后所出，被皇后推出来不断为太子的所作所为顶包。
那时的李曜早已身心俱疲，保全自己都来不及，哪里还有心思去关注其他事。
……
“见过右相。”李曜朝翁昌明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翁昌明表情诧异地看了李曜一眼，回礼道：“臣见过魏王殿下。”
随即不再言语绕过李曜，径直离去。
“见过魏王殿下。”户部、礼部二位尚书也急忙行礼。
户部尚书周怀瑾未作停留，行过礼后便匆匆追上翁昌明的脚步，脸上满是无奈地继续解释着什么。
礼部尚书李宏卓却被李曜拦了下来。
李曜蹙眉问道：“李大人，这是什么情况？”
“右相在朝中还没说够，直接追到两仪殿来骂了？”
对于李曜知晓今日早朝之事，李宏卓毫不意外。
朝中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哪有什么秘密可言。
说句糙话，今日早朝上哪位大臣闹了肚子，放了个臭屁，不出两个时辰，都能有不少人知道。
至于为什么是臭屁——因为不臭，别人闻不到啊。
闻不到就不知道，不知道又怎么传？
李宏卓摇头道：“不是明月谷的事，是今年会试的事。”
“今年会试，再有半月便要开考了。”
“按惯例，各地赴京赶考的学子，地方州府需提前将名单送入京中，由礼部登记，好筹备大考事宜。”
“今日礼部才将全国各地赴京考生的身份全部统计登记造册，递交右相查阅。”
“右相发现今年赴京赶考的学子中，有不少出自寒门，路途遥远。”
“便进宫面圣，想奏请朝廷提高部分家境困难学子的各项费用补贴。”
正常情况下，学子赴京赶考，一切费用自理。
不过朝廷为体现重视人才，每次会试大考都会进行一些相应的费用补贴，即便落榜了，也会给些布匹之类的安慰品。
毕竟能赴京参加会试的学子，最低都是个举人，已是地方人才了。
朝廷为笼络天下人心，自然不会做出寒了学子心的事。
李宏卓无奈道：“但现在国库没钱，右相的提议直接被周大人给否了。”
“这不，周大人正拼命向右相他老人家解释户部的难处呢。”
李曜闻言，望向渐行渐远的翁昌明。
此刻刚过正午，烈阳高悬于宫墙之上，炽白的光铺满了整片广场。
那光芒照着翁昌明略显佝偻的身影，显得格外矮小。
可在李曜眼中，那略显佝偻的背影，却依旧是那个能为天下人挺得笔直、顶天立地的身影。
只是不知道，若有朝一日翁昌明知晓了自己的结局。
可会后悔昔日为朝廷、为天下所做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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