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决定
沈清走出病房，反手将门轻轻带上。
走廊里安静得有些空旷，只有远处偶尔传来护士推车滚过水磨石地面的细微声响。
她停下脚步站了片刻，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刘灿用力攥紧时的触感，以及那份沉甸甸的、属于另一个生命的重量。
沈清深吸了一口气，抬脚往楼上走去。
此刻，她急需找个能让她倾诉的人。
来到吴邪的病房门前，门虚掩着，露出一道窄窄的缝隙，里面正传出他和王萌低声交谈的声音。
沈清抬手在门上轻叩了两下，随即推门而入。
吴邪正半靠在床头，笔记本电脑搁在膝盖上，幽蓝的屏幕光映着他那张略显苍白的脸。
床边，王萌正低着头削苹果，果皮削得又薄又匀，一圈圈垂落在碗沿上，连绵不断。
听到动静，王萌抬起头，客气地笑了笑：“沈小姐来了。”
吴邪闻声抬眼，看清是沈清后，眉眼间顿时舒展开来。
他顺势往枕头上一靠，语气里透着几分真切的欢喜：“清清，你来了。”
沈清走到床边的椅子旁坐下，问道：“恢复得怎么样了？在医院待得还习惯吗？”
“挺好的，”吴邪拍了拍身上的被子，“就是躺着实在无聊，玩玩电脑打发时间罢了。”
他瞥了一眼王萌手里那只削得光溜溜的苹果，笑道，“你看，还有人贴身伺候着，待遇不差。”
王萌将苹果切成均匀的小块，顺手把果盘往沈清面前推了推，又从床头柜的塑料袋里摸出一包薯片和一袋牛肉干递过去：“沈小姐，吃点零食。”
沈清摆了摆手：“不用，我不饿。”
“拿着拿着。”王萌不由分说地将薯片塞进她手里。
推辞不过，沈清只好拆开包装，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
她安静地听着吴邪和王萌聊着病房里的琐事——护士几点查房、今天中午吃什么、隔壁病房的八卦。
她偶尔接上一两句，手里的薯片袋却被她无意识地捏得变了形。
吴邪聊着聊着，他便察觉到了异样。
沈清平时话虽不多，但绝不至于像今天这般安静得反常。
他看了她两眼，将电脑推到一旁，收起了笑意，正色道。
“清清，你来应该不是光来看我的吧？出什么事了？”
沈清沉默了几秒，指尖在薯片袋的边缘来回摩挲。
片刻后，她深吸一口气，将刘灿和刘丧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她说得很慢，从急诊门口的偶遇，到派出所民警冷淡而残忍的告知，再到病房里刘灿死死攥着她的手，哭着问出那句“你能不能收养我弟弟”。
说完，她抬眼看向吴邪，眼神里带着少见的茫然与无措：“我有些犹豫……要不要领养那个孩子。”
吴邪听完，眉头紧锁，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沉默良久才低声道：“这两个小孩……也太惨了。”
“我以前听我二叔提过一些孤儿院的事，不是所有地方都那样，但有些机构管理跟不上，里头什么人都有。小孩子进去，尤其是那些看着老实、弱小的，最容易成为被欺负的对象。那弟弟要是耳朵真那么灵，在孤儿院里反而更招眼。与众不同的小孩，走到哪儿都是靶子。”
一旁的王萌安静地听着，水果刀搁在碗沿上没再动，脸色也凝重了几分。
吴邪看着沈清，轻声说：“清清，能让你犹豫这么久的事，多半是你心里其实想干，只是怕。”
沈清没接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椅子扶手上的漆皮。
吴邪思索片刻，又开口：“我觉得，那个哥哥挺聪明的。小小年纪就知道带着弟弟跑回村里，知道躲村干部，知道护着弟弟，脑子转得快。你要是能把两个都养了也不错——一个机灵，一个有本事，养得好了一对儿都是好苗子。”
沈清终于下定决心，抬起眼看他：“如果收养的话，是走福利院那条路吗？”
“等等。”吴邪重新把电脑捞回来，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了一通，屏幕的光映着他专注的侧脸。
过了一阵，他停下来，歪着头看了几行字，叹了口气，将屏幕转向沈清。
“你看这儿——收养人得年满三十周岁，你还差好几年。而且收养异性子女的，要求年龄相差四十周岁以上。你才多大，给人当妈都不够年纪。”
沈清想了想，问：“那能不能以亲属的方式？不是正式收养，但小孩跟我生活在一起，我管他们吃喝读书，在法律上算监护之类的？”
吴邪歪头琢磨了几秒，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眼神一亮。
“你还真提醒我了。我二叔以前养过几个伙计的孩子，他们父母去世了，也没什么靠谱的亲戚，我二叔就把他们接过去养了好几年。”
他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那会儿也不是正式收养，我打电话问问他当时怎么弄的手续。”
说着，他已经拨了出去，对沈清比了个“稍等”的手势。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那头传来吴二白沉稳而略哑的声音：“喂。”
吴邪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才开口：“二叔，是我……”
“什么事？”吴二白不紧不慢地问，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却让吴邪不自觉地绷紧了神经。
“二叔，我有个事儿想问您。您以前养那几个伙计的孩子，当时走的什么手续来着？我有个朋友……”
他飞快地瞥了沈清一眼，“……想帮忙管两个小孩，但不够收养的岁数，我就想起您当年收养过几个小孩。”
说完，他打开免提，让沈清也能听到。
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翻纸声，然后是吴二白不紧不慢的声调。
“那几个孩子，父母都没了，也没亲戚肯接手。我走的是民政监护委托，在民政那边登记成‘事实无人抚养儿童’，以指定监护人的身份把人接出来的。手续不复杂，但要民政出证明，还得社区和派出所的走访记录。”
吴邪一边听一边点头，指节在床单上轻轻叩着，像是在心里默默记要点。他嘴上“嗯嗯”地应着，等吴二白说完，又追了一句。
“那要是……父母有一方还在，但是不养，跑了或者改嫁了不管，这种怎么弄？”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吴二白的声音飘过来，不急不缓。
“小邪，你又在外面揽什么事了？”
吴邪眼皮一跳，语速立刻快了起来。
“不是我不是我！真是朋友！我就是帮她问问！她遇上俩小孩，爹跑了娘改嫁，哥哥护着弟弟在医院哭着求她收养，她心软了但又不够条件，我就想起您来了，就替她打听打听路子。”
他越说越快，说完又赶紧补了一句：“真的跟我不相干，二叔。”
电话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哼声，不知道算是信了还是没信。
吴二白没追着往下问，只淡淡地说：“父母一方还在，必须先解除她的监护权，或者让她自愿签字放弃。拿她自愿放弃监护的书面声明，配合民政走指定监护程序。”
吴邪连连点头：“明白了明白了。”
“少惹事。”吴二白扔下这三个字，电话就挂断了。
吴邪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长长地吐了口气，整个人往后一瘫。
“清清，你听到我二叔说的了，这个手续还挺麻烦的。要不要我让二叔看看有没有熟人帮忙？”
沈清摇了摇头：“不用麻烦二叔了，我先走了。”
“有后续你跟我说哦，你下次带那两个小孩一起来呗，你不是说他们也在这个医院吗？我想看看能让你心软的小孩什么样。”
沈清笑了笑：“好，下次带来给你看看。”
从吴邪的病房出来后，沈清又给叶叔叔打了个电话，她需要他的帮忙，而且这个收养小孩这个事情，也应该告诉叶叔叔。
她记得记忆中父母生前有不少战友，有些人转业后分布在全国各地，西安应该也有。
虽然她自己没有联系方式，但叶叔叔那里一定有。
电话接通后，沈清把两个孩子的情况和自己想抚养他们的想法告诉了叶天成。
叶天成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了一句：“清清，你真的想好了吗？那可是两个孩子，不是养猫养狗。”
沈清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的夜色，斩钉截铁地说：“想好了，叶叔叔。”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几秒，然后叶天成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沉稳。
“好，既然你想好了，叶叔叔支持你。叔叔有个老战友，姓周，你爸妈也认识，当年我们一起在部队服役。后来他转业到了西安，现在在市武装部工作。虽然武装部和公安、民政不是一个系统，但他打个招呼让手续走得顺畅些，应该不成问题。我先给他打个电话说一声，下午你直接去武装部找他。”
挂了电话不到十分钟，沈清就收到了叶叔叔发来的地址和联系方式。
下午，沈清按照地址找到了市武装部，拨通了那个手机号。
对方知道她是沈清后，只说了句“等着”便挂断了电话。
没一会儿，就见一个人快步从二楼下来。
那人五十出头，身板笔挺，走路带风，一看就是当过兵的人。
他脸上挂着热情的笑容，离着好几步远就冲她喊了起来。
“哎呦！这是我大侄女吧？一眨眼都长这么大了！来来来，快让叔叔好好瞧瞧！”
沈清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上下打量了个遍。
她有些遭不住这股扑面而来的热情，站在原地，难得地露出了几分不知所措的神色，磕磕绊绊地喊了一声。
“周、周叔叔……”
“对对对，就是我！”老周一拍巴掌，笑得眼角皱纹都展开了。
“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那时候你才这么大点儿——一晃眼都成大姑娘了！你爸要是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不知道得多高兴。”
提到父亲，沈清的目光微微黯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她正要开口，老周已经一摆手。
“走走走，别站门口说话了，先进去坐。你叶叔叔都跟我说了，情况我大致了解了，咱们进去细聊。”
老周拉着沈清进了办公室，给她倒了杯茶，又翻出抽屉里的一盒点心放到她面前，像是招待远道而来的自家晚辈一样。
他自己也在办公桌对面坐下来，捧着茶杯，却没有立刻聊那两个孩子的事，而是先问起了她的近况。
“这几年过得怎么样？一个人在北京，还习惯吧？你叶叔叔说你自己开了个古董店，生意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困难？”
沈清一一回答，说店里生意还不错，日子过得去，没什么大困难。
老周听了点了点头，又问了几句她在北京生活的细节，确认她确实是稳稳定定地在过日子，这才放下心来。
然后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她父亲身上。
老周聊了几句部队里的往事，说了几个她父亲当年的趣事，气氛轻松而自然。
然后他忽然把茶杯往桌上一放，一拍大腿。
“光顾着说话了，差点忘了正事。大侄女，走，带我去看看那两个小子。我给你掌掌眼，看看那两小子咋样。”
沈清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站了起来，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大步流星地往外走了。
沈清放下茶杯，快步跟了上去。
到了停车场，老周拉开副驾的门，冲她一扬下巴：“上车。”
沈清刚坐稳，他就一脚油门轰了出去，车子稳稳地驶出武装部大院，朝着医院的方向开去。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和窗外掠过的风声。
老周开车很稳，但眼神锐利，透过后视镜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沈清的神色。
“清清啊，”老周开口，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浑厚。
“你叶叔叔在电话里跟我说了大概，但我还是要多嘴问一句。你今年才二十出头，自己都没成家立业，突然要拉扯两个半大的孩子，还是这种身世不清不楚的，你就不怕以后被拖累？”
沈清转头看向窗外，看着街边倒退的树木，轻声说：“周叔叔，我不怕拖累。我只是觉得，如果连我都退后一步，他们就没有路可走了。”
老周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行，既然你有这个心，叔叔今天就把话撂这儿——这事儿，叔叔替你办了。”
车子在医院大楼前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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