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县城加入购物车

麦荞前脚刚走，邱老板后脚就到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这人比前阵儿瘦了些，但精神头反而比跟着老陈搞联盟那阵子好多了，眼睛里有光，估摸着是不用再被谁支使着团团转了的原因。
　　顾青野正坐在办公室靠窗的那把椅子上看书。
　　书是从麦穗书架上抽的，一本关于食品发酵工艺的技术手册，是沈怀瑾上次带来的那一摞资料里的一本。
　　他看得专注。
　　邱老板进门看到他的时候微愣了一下。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把书合上放在桌角，站起来伸出手去。
　　“邱老板。”他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股子天然的沉稳。
　　“顾队长！”
　　邱老板赶紧快走了两步，两只手握住他的手，握得很实，上下晃了两下才松开，“上回多亏了你帮忙！蔡老板才没被那几个混混给讹了，蔡老板让我一定替他谢谢你，说顾队长不去做刑侦教官是公安局的损失！”
　　“分内的事。”
　　顾青野把手抽回来，语气平淡，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笑过了，“蔡老板自己也有胆色，一般人碰到这种事不敢硬顶。”
　　他转身拿起桌上的搪瓷茶缸，给邱老板倒了杯水搁在桌上，然后拿起椅背上搭着的外套，朝邱老板点了下头，又看了麦穗一眼。
　　意思是，你们聊，我去隔壁。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出去，顺手把门带上。
　　邱老板在麦穗对面坐下来，端起茶缸一口气喝了半杯，然后把杯子搁在桌上。
　　“散了。”他说。
　　麦穗没有接话，只是站起来拿暖壶把他面前的茶杯续满了。
　　“老陈今天早上召集了最后一次会，他那个联盟还剩下的三家酱园，他把联盟解散，说往后各做各的，谁也不欠谁。”
　　邱老板把杯子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散了也好，这几个月跟着他，酱没卖多少，招牌倒是砸了不少，你是没看见老陈那个样儿，比以前瘦了一圈，但说话反倒更实在了，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拍桌子骂人，散了之后他单独把我叫住，跟我说了句话。”
　　“什么话？”
　　“他让我替他跟你说一声，这两个月的事，是他对不住你。”
　　麦穗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里她想起老陈端着紫砂壶坐在铺子门口嘬茶的样子，想起他说一个女人家时嘴角往下一撇的轻蔑。
　　“他以后打算怎么办？”她问。
　　“他说不降价了，也不搞什么联盟了，就守着那几口缸，把以前的陈记捡回来。”邱老板把杯子搁在桌上，杯底碰到桌面时发出轻轻的一声响，“他还说，要是以后有人想学做酱，他也可以教，不收钱，算是给这行积点德。”
　　麦穗点了点头。
　　“邱老板，你回去跟他说，陈记什么时候重新开张，我让人送两罐麦香的酱过去，算贺礼。”
　　邱老板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你这心胸，老陈输得不冤。”
　　“其实老陈以前不这样，你没见过他年轻的时候，那时候他搁供销社门口摆摊，自己熬酱自己卖，天不亮就起，熬酱熬到下半夜，谁想学他都不藏着掖着，收了好几个徒弟，徒弟出去单干他还给人送坛子送料包，后来是被人坑了一次狠的，一个外地来的二道贩子，说能把他的酱卖到省城去，老陈信了，把三个月的货全赊给了他，结果那人连人带货一块儿没了影，从那儿以后他就变了，觉得谁都在算计他，非得把所有人都攥在自己手里才安心，要不是这么多年的交情在，我也不会听他的，跟着他搞那个什么联盟。”
　　“人走岔了路，能拐回来就不晚。”
　　麦穗站起来，拿起暖壶又给邱老板续了茶，茶满七分，不溢不欠，跟她做事一样，有分寸，“做酱这一行，说到底靠的是手艺和耐心，他的手艺是实的，那就还有得做，手艺在，根基就在，比那些手艺丢了还不自知的人强多了，这事翻篇了，说正事，你今儿个来我这儿，不止是跟我说老陈的事吧。”
　　邱老板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信纸，推到她面前。
　　“县城南大街菜市场对面有家杂货铺子，老板姓蔡，跟我认识七八年了，他也是从乡下一步步干到县城的，人实在，不玩虚的，他头两天来我这儿尝了你那几款酱之后，当场就说要进货，首批订单在这张纸上，你瞅瞅。”
　　麦穗接过信纸展开。
　　菌菇酱二十箱，鱼鲜酱二十箱，松仁豆豉酱三十箱，果干十箱，速食拌面酱二十箱。
　　订单总量比供销社的试销单翻了好几倍。
　　信纸最下面一行小字：货到付款，不压款，不赊账。
　　在八十年代的小商品批发链条里，赊账是常态，压款是行规，“货到付款”四个字意味着对方要么是刚入行的新手不懂规矩，要么是对这批货有绝对的信心。
　　而这个蔡老板能在县城站稳脚跟，说明他是个有点手段的商人。
　　“这个蔡老板……”
　　麦穗抬头看邱老板，手指在信纸上轻轻点了点，眼神里带着一丝意外和审视，“你跟他什么关系？能在县城开铺子的老板，个个都是人精，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条件。”
　　邱老板笑了一声，嘴角的笑意里掺着一点不好意思的得意：“当年他刚进城开铺子的时候，被人骗过一批货，也是外地来的，跟骗老陈那个差不多路数，货拉走了，钱没给，人也找不着了，他那时候刚进城，人生地不熟，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急得在铺子里转圈，差点把店关了回老家。”
　　“是我帮他追回来的，他要按年利给我算利息，我没收，就这么交了个朋友，七八年了，这人记恩，每回过年过节的都拎着东西来。”
　　麦穗把信纸合上，站起来，向邱老板伸出手。
　　“邱老板，这个人情我记下了。”
　　邱老板也站起来，握了握她的手，很有分寸地握了一下就松开了。
　　“你的酱是真好，我只是牵了个线，你不用记我的人情，要记就记你自己的本事，你要是酱不行，我再怎么牵线也没用，人家蔡老板买一回就不会买第二回。”
　　他把公文包夹在腋下，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蔡老板那个人有个习惯，新货上架第一天，他喜欢自己站在柜台前面盯着，看顾客反应，你要是想让他续订，第一批货的包装和品质一定要做到最好，你得让县城里头的人觉得，花钱买这罐酱，值。”
　　“放心。”麦穗点头，语气里没有多余的保证，只说了两个字，“我盯。”
　　邱老板走到门口，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麦穗。
　　他犹豫了一下，欲言又止的，麦穗心里多少是猜到了一点，接着就听到他开了口：“其实老陈已经知道这批订单的事了，我觉得瞒着他反而不好，不如当面告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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