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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碾玉观音碎


话说南宋绍兴年间,临安城里有个手艺人了得,姓崔名宁,做得一手好碾玉。什么叫碾玉?便是将那玉石拿砂轮一点点磨出花鸟人物来,细处比头发丝还精。郡王府里点名要他做一尊观音像,他便在作坊里关了三个月,雕出一尊羊脂白玉观音,面容慈悲,衣袂翩然,连指上的螺纹都隐约可见。
那一日,郡王看了欢喜,当着满堂宾客夸下海口:“崔宁这手艺,普天下找不出第二个。本王做主,将府里绣娘璩秀秀许配给你。”
你道怎的?这话说出来,满座皆惊。
秀秀是谁?是郡王府里一等一的绣娘,一手刺绣功夫能把蝴蝶绣活了。她原是穷苦人家女儿,被卖进府里为婢,平日里低头做活,从不多言。郡王这话说得突然,崔宁跪在地上还没回过神,秀秀已从屏风后头端茶出来,脸上不见喜不见忧,只将茶盏轻轻搁在郡王手边,手指稳得像一潭死水。
只是她转身时,袖口拂过崔宁跪着的手背,那一下轻得像落了一片羽毛。
当夜,王府后院失了火。
火是从柴房烧起来的,趁风势一下子就蹿上了回廊。府里的人喊马嘶乱成一锅粥,崔宁从作坊里抢出那尊白玉观音,正不知往哪儿跑,黑暗中一只手拽住了他的袖子。
是秀秀。
“崔待诏,带我走。”她说这话时,眼睛映着火光,亮得灼人。崔宁怀里抱着观音,心里打着鼓。他一个手艺人,平日里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私带府婢出逃,抓住了是要吃官司的。可秀秀的手没松,指甲隔着衣料掐进他手腕,疼得他一激灵。
“我包袱都收拾好了。”秀秀从身后提出一个青布包袱,鼓鼓囊囊的。崔宁这才看见她鬓边别了一根银簪,像是新打的,火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两人趁乱从后门摸出府去,连夜奔出临安城,一口气走出二百里,到了潭州地界才敢歇脚。崔宁在街边赁了一间铺面,前头卖些碾玉小件,后头便是住处。秀秀揽些绣活做,两口子日子清苦,倒也有说有笑。
邻舍们都说,崔待诏讨了个好娘子。秀秀每日早起烧水做饭,将崔宁的灰布衫洗得干干净净,袖口磨破了便绣一朵梅花遮住。崔宁在铺子里碾玉,她就搬个小凳坐在旁边绣花,两人也不多话,偶尔抬头对看一眼,又各自低头忙活。
只是这安稳日子,过了一年零三个月便断了。
那日崔宁在铺子里打磨一只玉簪,外头走进来一个黑脸汉子,腰间别着郡王府的腰牌。这人姓郭名立,是郡王府里的排军,奉命出来采买,路过潭州讨碗水喝。
秀秀端着茶碗从后头走出来,两人打了个照面。
碗碎在地上,水渍溅了一地。
郭排军眼神一缩,茶没喝,转身便走。秀秀追到门口,望着那背影在人堆里消失,扶着门框的手指节节发白。崔宁走过来问是谁,她只说:“一个旧相识。”
三天后,郡王府的人便来了。铁链往脖子上一套,崔宁被押进大牢,秀秀被带回府中。那尊白玉观音也被搜了出来,摔在地上碎成三截。崔宁跪在碎玉前头,额上青筋暴起,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郡王在堂上指着秀秀问:“你为何要逃?”
秀秀跪在地上,背脊却挺得笔直:“奴婢不愿一辈子做奴婢。”
郡王冷笑一声,命人将她发往后花园活埋。那日天阴着,秀秀被拖下去时,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崔宁。那一眼里没有泪,也没有怨,只是定定地看着他,像要把他刻在眼珠子里。
崔宁被打了四十大板,发遣建康府,永不得回临安。
出城那日,路过一片野坟,他远远看见一座新坟前插着一根银簪。那银簪他认得,是秀秀从王府逃出来那夜别在鬓边的。他膝下一软,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磕得额头见血。
身后车夫催他上路,他爬起来,把那根银簪拔起来揣进怀里,头也不回地走了。
到了建康,崔宁又赁了间铺子碾玉。只是他再不做观音像,专做些玉簪玉坠,手艺仍是精绝,只是神色变得木木的,话更少了。旁人都道崔待诏是个闷葫芦,只有他自己知道,怀里那根银簪贴着胸口,日日焐着,从凉焐到温。
这一日傍晚,崔宁正要上铺板关门,忽听渡口那边传来一阵哭声。他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青布衣裳的女子蹲在码头边,身形单薄得被江风吹得直晃。崔宁走过去一看,那女子抬起头来——竟和秀秀生得一模一样。
崔宁手里的门板哐当掉在地上,溅起一片水花。
“崔待诏。”女子开口,声音像隔了一层水雾,“你不认得我了?”
崔宁嘴唇抖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不是……不是已经……”
秀秀伸过手来,握住他的手腕,手心是热的。她垂着眼说:“他们埋的是别人。我逃出来了,一路打听,知道你来了建康。”
崔宁只觉得胸口那根银簪滚烫滚烫,烫得他眼眶发酸。他把秀秀领回铺子里,两人相对坐着,一盏油灯照着两张脸,像做梦一样。秀秀说得平淡,崔宁也听得安静,只是听完了,他忽然伏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地哭了起来。那哭声压得很低,从嗓子眼里一点一点往外挤,像碾玉时砂轮摩擦石头的声音。
此后,崔宁的铺子后头又有了烟火气。秀秀仍做绣活,仍坐在他旁边,仍不多话。只是每到傍晚,崔宁便将铺门早早关了,多一刻也不留。
这样过了一个多月。
那天傍晚有人来敲门,敲得急。崔宁从门缝里一看,浑身的血都凉了——又是那个郭排军。
郭排军推门进来,眼睛直勾勾盯着后屋的门帘:“崔待诏,听说你讨了房媳妇?”
崔宁挡在帘前:“郭排军,您是来拿人的?”
郭排军嘿嘿一笑,搓着手道:“上回的事,是我对不住你。这回你放心,我不是来拿人的。我只想讨碗酒喝,给弟妹赔个不是。”
崔宁犹豫片刻,还是去灶下取了壶酒来。郭排军仰头灌了两口,抹抹嘴,忽然压低声音:“你让她出来见见。上回的事,我当面赔个礼,心里也安生些。”
崔宁还没答话,后屋的门帘自己挑开了。
秀秀走了出来。灯光下,她脸上施了一层薄粉,唇上点了胭脂,比从前在王府里还要好看。她端着一碟腌萝卜,搁在郭排军面前,轻声道:“郭排军,别来无恙。”
郭排军手里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
他整个人往后一仰,凳子翻了,跌坐在地上。他指着秀秀,手指抖得像风中的枯枝:“你……你不是死了吗?我亲眼看见你被埋进后花园的!”
秀秀没说话,只是直直地看着他。那张脸上的粉在灯下白得像纸,胭脂红得像血。
郭排军连滚带爬地跑了。崔宁追出门去喊他,他头也不回,跑得帽子都掉了。崔宁回到屋里,秀秀正蹲在地上捡碎酒杯,手指稳当得很,一块一片都捡了起来。
“秀秀。”崔宁站在门口,喉结滚了两滚。
“嗯?”秀秀抬起头,脸上那层粉在灯下泛着青白的光。
崔宁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蹲下身去帮她捡碎片。两人的手指碰在一起,秀秀的手凉得不像活人的手。
第二天一早,崔宁醒来时,身边空空的。他伸手摸了摸秀秀睡过的枕头,冰凉。他以为她去打水了,便披衣起来等。等到日头升到中天,等到日头偏西,等到铺子外头的人声渐渐稀疏,秀秀也没回来。
崔宁在铺子里坐到天黑,忽然起身翻开秀秀的针线筐。筐底压着一方帕子,上面绣了两行字——
“生是崔家人,死做崔家鬼。若问归处来,后园三尺地。”
崔宁捧着帕子,手抖得停不下来。他将那帕子凑到灯下细看,针脚密密麻麻,一个线头都寻不见,是秀秀的手艺。他忽然想起什么,翻出那个青布包袱,打开一看——里头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当夜,崔宁便收拾了包袱,回临安去。
半月后,他跪在郡王府后花园那座野坟前,一根一根地拔掉坟头的荒草。他花光所有积蓄打通关节,撬开坟土,里头果然是一具空棺。他将怀里那根焐了许久的银簪放在棺中,又将秀秀绣的那方帕子盖在上面,然后一锹土一锹土地填回去。
做完这一切,他在坟前坐到天亮。晨光从树梢漏下来,落在他灰白的头发上,像落了一层霜。
此后,建康城再没人见过崔宁。只是有人说,在临安城外的万松岭上,见过一个碾玉的手艺人,整日在一座坟前雕着什么。走近了看,那人雕的是一尊观音像,面目和寻常观音不同,倒像一个人。
碾玉的人被玉碾了,绣花的人被花绣了,痴字最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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