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文小说网 > 惊堂木:古卷奇谈录 > 第三十四章 箭射屏风媒自来

第三十四章 箭射屏风媒自来


世间姻缘事,有时弯弯绕绕,比那九曲黄河还要多几个弯。
列位,今日讲的这桩事,出在四川成都府绵竹县。这县里有个武官,姓闻,单名一个确字,世袭指挥使。闻确有一桩心病:膝下无子,只有一个女儿,小字蜚娥。
蜚娥打小不像别家闺秀爱绣花弄粉,倒爱舞枪弄棒、读书写字。她爹也不拘束,请了先生来家教她经史子集。这姑娘生得一副玲珑心肝,到十七岁上,四书五经倒背如流,写得一手好字,连县学里的生员都比不上她。
那一日,蜚娥在房中照镜子,忽然叹了口气。丫鬟紫菀问她怎么了,她指着镜中人说:“这身裙子,困住了我。”
第二日,闻家传出消息:闻大人有个远房侄子,名叫闻俊卿,来府上读书。这“俊卿”面如冠玉,身形瘦小,说话声音也细,但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同窗们只当他年少未发育,谁也不曾疑心。
这俊卿读书是真用功。不到两年,先过了县试、府试,又一举考中了秀才。报喜的锣鼓敲到闻府门口,闻确站在门内,笑得胡子直翘,笑着笑着,眼眶却红了——只有他知道,那喜报上写的“闻俊卿”,是他闺女。
列位,这女子凭真本事挣了功名,比多少男子都强。可这身男装穿久了,心事也穿出了麻烦。
闻俊卿在学中读书时,结交了两个同窗好友,一个叫杜子中,一个叫魏撰之。三人同案读书,意气相投,便结拜了兄弟。杜子中沉稳多智,魏撰之俊朗豪爽。三人常在一处吃酒论文,俊卿心里头,却慢慢对那杜子中多出了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每回杜子中挨近她说话,她的耳根就发烫,只好把头低下去,假装看书。那书页上的字,一个一个全变成了杜子中的眉眼。
紫菀瞧出来了,夜里替她拆裹胸布时,小声问:“小姐,您这心思,杜相公可知道?”
俊卿苦笑:“他当我是兄弟。”
正说着,外头传来消息:杜子中和魏撰之都要进京赶考了。俊卿心里一紧,送行那日,站在渡口柳树下,看着两条船先后离岸。杜子中站在船头向她拱手:“贤弟,来日京城见!”俊卿也拱手,嘴里说“兄长保重”,那声音差点没压住,险些露出了女儿腔。
船走远了,水面上的波纹一圈圈荡开,最后平平的,什么也没剩下。俊卿在渡口站了许久,紫菀扯了扯她的袖子:“公子,回吧。”
回到家中,闻确跟她说了一桩事。他在官场上有位旧交,正打算替儿子求亲。闻确问女儿的意思。俊卿心里只有杜子中,哪肯答应?可她又不能明说,只好想了个法子。
她取出弓箭,走到后园,对着院中那架紫檀屏风,“嗖”地一箭射去。箭钉在屏风正中央。
“爹,女儿立个誓。您把屏风抬到前厅去。从今往后,凡来提亲的,让他对着屏风射一箭。射中我那一箭的,便是天定姻缘;射不中,不必再提。”
闻确觉得荒唐,可拗不过女儿,只得照办。
消息传出去,来射箭的公子哥儿排成了队。有射到房顶上的,有射到柱子上的,有连弓都拉不开的,闹出了不知多少笑话。闻俊卿坐在屏风后面,从雕花的缝隙里往外看,看着那些人的狼狈相,拿袖子掩着嘴笑。
却说杜子中和魏撰之进京赶考,双双中了进士。杜子中二甲头名,魏撰之三甲前列。二人衣锦还乡,结伴来绵竹看望闻俊卿。到了闻府,一眼看见前厅摆着那架屏风,上头还钉着一支箭,都觉得稀奇。
闻确设宴款待,席间提起女儿的射箭招亲。酒过三巡,魏撰之来了兴致,笑道:“伯父,小侄斗胆试一箭如何?”
闻确不好推辞,命人取弓来。魏撰之走到院中,挽弓搭箭,瞄着屏风中心那支箭射去。“夺”的一声,他的箭竟然紧紧贴着俊卿那支箭,并排钉在一处。
屏风后面,紫菀悄悄扯俊卿的衣袖:“小姐!中了!”
俊卿隔着屏风缝隙望出去,看见射箭的是魏撰之,不是杜子中,心里“咯噔”一下,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把。她咬了咬嘴唇,没出声。
闻确哈哈大笑,当场就要许婚。俊卿急中生智,让紫菀出去传话:“公子说,魏相公箭法如神,佩服之至。只是公子近来身体不适,婚事容后再议。”
魏撰之倒不急,可杜子中在一旁坐着,忽然说了一句:“贤弟这病,我瞧着不是身上的病,是心病。”
满桌人都当是玩笑,只有俊卿听了,手里的酒杯差点没端住。
当天夜里,杜子中独自在客房中踱步。他这人精细,早就觉得这“闻俊卿”有些不对——哪有男子说话声音这般清润?哪有男子耳垂上有穿过的针眼?白日里在席间,他故意说了那句话,就是想探一探虚实。
忽然听见窗外有脚步声,极轻极碎。他推门一看,月光下站着一个人,是俊卿。
“兄长还没歇息?”
“贤弟不也没歇?”
两个人站在廊下,月光泼了一地。沉默了许久,杜子中忽然开口:“那年我们在学中,有一回你伏在案上睡着了,袖口卷起来,我瞧见你手腕上戴着一只细细的银镯子。打那以后,我心里便存了一个疑问,存了三年。”
俊卿浑身一震,抬起头来,对上了杜子中的目光。
那目光不是疑问,是笃定。
俊卿的眼泪忽然就下来了。她穿着男装在人前撑了三年,这一刻,被这一句话,轻轻一碰,全塌了。
她转身跑回房中,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板,心口砰砰直跳。紫菀过来扶她,她一把抓住紫菀的手:“他知道了。他一直都知道。”
第二日清早,俊卿换回了女儿装,去见父亲。闻确看着眼前这个穿罗裙、簪花钿的女子,愣了半晌,才道:“你这是——”
“爹,女儿不扮了。女儿有事要跟您说。”
她把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全讲了。
闻确听完,坐回椅子上,半天没说话。最后叹了口气:“你呀,比你爹打过的仗都多。”
接下来的事情,说起来也简单。闻确找了杜子中说话,杜子中当即跪下,叫了一声“岳父”。闻确又去跟魏撰之赔礼,魏撰之倒是豪爽人,哈哈一笑:“我射那一箭时心里便觉得奇怪,总觉得那支先钉在屏风上的箭,不该是令嫒射的,倒像是她替什么人占的位置。如今想来,原是替杜兄占的。”
可真是老天爷写的戏本子。魏撰之那一箭射中的是屏风,杜子中那一句话击中的是人心。屏风上的箭可以并排,人心里的箭,只有一支能钉进去。
一个月后,闻府张灯结彩。闻蜚娥凤冠霞帔,嫁给了杜子中。花轿出门时,她回头望了一眼自己住了十九年的闺房,那架射过箭的屏风还立在前厅,上头两支箭,并排钉着。
进了洞房,杜子中掀开盖头,看着自己的新娘,忽然笑道:“贤弟,别来无恙?”
蜚娥一愣,随即拿起桌上的合卺酒杯,递过去:“兄长,请。”
杜子中接杯时,手指碰到她的手指,两人都笑了。
后来魏撰之娶了杜子中的表妹,三人依旧是至交。只是每回聚在一处吃酒,魏撰之都要拿屏风的事打趣:“当年那一箭,差点把我射成了新郎官,最后却只射了个媒人。”
蜚娥便起身敬他一杯:“多谢魏家哥哥做媒。”
酒桌上一片笑声。
屏风上的箭可有两支,心口的位置只有一个,射得中射不中,全凭各人的缘分。


  (https://www.lewenn.cc/lw67897/40581114.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