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考核
三界考核团抵达苍梧山这天，是个晴天。
山门外的青石阶被日头晒得发白。魔教左护法萧逐、青丘狐族少主白芷、天庭巡察司仙官顾衍，三人在山门外同时落地，身后各带一名随行文书。
掌门在山门内迎接，没有仪仗和列队，只带了戒律堂傅长老和执法堂王主事。
萧逐最先开口：“苍梧山的山门比三百年前简朴了不少。”
他穿着一身素色长衫，看起来不像魔教高层，倒像个路过的散修。
白芷站在他旁边，深青色长裙被山风吹得轻轻拂动。她没有看山门，在看山道两旁灵田里正在抽穗的灵米。
“三百年前我来过一趟，那时候灵田里的水渠还是破的。”
王主事在旁边答了一句：“水渠去年重修过，铺了石槽衬底，分了南北坡。北坡种的是药草，南坡是灵米。”
白芷收回目光，看了王主事一眼，没有接话。
掌门将考核团引至议事厅。
厅内长案上已经备好了各峰整改档案——食堂控温流程图、灵植峰分水方案与排水沟验收单、丹房废液沟改造验收与供应商招标合同、剑阁练剑时辰调整备忘、外门风貌考勤通报与工具借还登记册、十七条新规审议记录与戒律堂任命批文。
所有档案分类归档，每册封面贴着编号标签，旁边压着一张档案索引目录。
顾衍在案前坐下，翻开目录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他是三人中唯一一个穿整套仙官服制的人，衣冠纹丝不乱，随身带着玉简和刻笔。
他先看的是目录格式，每一条索引后面都标了对应的旧制漏洞、整改措施、执行数据、归档日期。
看了一盏茶的工夫，他将目录合上，抬头问我：“这份目录是按什么顺序编的？”
“按整改推进的时间顺序。食堂最早，灵植峰次之，丹房第三，剑阁和外门风貌同步推进。每条索引后面附了对应的旧制漏洞说明，方便对照查阅。”
他在玉简上刻了一笔，没有继续问。
萧逐没有翻档案。他坐在议事厅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茶盏，目光落在窗外灵田里那片正在抽穗的灵米上。看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灵植峰的排水沟是哪一段？我想去看看。”
“南坡东侧，药草田旁边。那段排水沟铺的是仓库里清出来的旧石槽，接口处留了半寸热胀缝隙。”
我从档案里抽出灵植峰排水沟验收单递给他，“这是验收记录。石槽衬底标准后来编入了宗门新制。”
他接过验收单扫了一眼，放下茶盏。
“不用看了。直接去现场。”
去灵植峰的路上经过外门食堂。竹棚里正在准备午饭，管灶台的老刘头蹲在门口洗菜，看见一行人过来，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手。
白芷在竹棚门口停下来，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公示栏贴在竹棚内侧的竹墙上，上面挂着最新一周的考核通报，全勤名单列在左边，缺勤栏空着。
灶台旁边贴着控温流程图和值日轮岗表，老刘头自己写的灶台卫生备注还压在流程图下面。
“这是外门食堂？”白芷问。
“是。”
“相比以前多了很多纸。”
她说完这句，转身跟上队伍。
赵师兄站在竹棚门口，手里捏着水瓢，目送一行人走远，转头问老刘头：“她说的那句话是好话还是坏话？”
老刘头想了想：“应该是好话。她没说纸贴得不整齐。”
灵植峰南坡，宋峰主正蹲在排水沟边清碎石。他看见考核团过来，没有站起来，只是把手里一块石子翻了个面，搁在竹筐里。
萧逐站在沟边，低头看石槽接口处的半寸缝隙。看了好一会儿，他蹲下来，用手指沿着缝隙摸了一遍。
“这条缝是故意的？”
“是。”宋峰主把另一块石子放进竹筐，“热胀冷缩，不留缝冬天会裂。”
萧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谁定的标准？”
宋峰主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捡石头。“她拉线，我带人挖沟，验收标准是我提的。”
萧逐转向我，像是在确认什么，却没继续追问。
他沿着排水沟往药草田方向走，走到紫苏草田边停下来，低头看那片正在抽新叶的药草。
“来之前我看过上届三界考核的旧档。三百年前苍梧山是唯一一个直接放弃参评的宗门。”
他转过身看着我，“当时的主考官在总结折子里写了一句话——宗门治理之难，不在立规矩，在立规矩之后无人执行。这句话你知道吗？”
“知道。掌门给我看过那份草案。”
“那你应该也知道，那位主考官是我师父。”
白芷站在排水沟边，没有参与这段对话。
她蹲下身，指尖轻搭在石槽拼接处，缝隙里卡了一粒细碎石子。她将石子拈起搁在槽沿，起身时裙摆沾了一小片干土。她没去拍，只是低头看了一眼。
顾衍从进灵植峰开始就一直在记东西。他站在分水闸口旁边，翻开灵植峰分水方案副本，逐行比对闸口刻度与方案标注的水量配额。
比对完又蹲下来查看石槽衬底的接口标准，把验收单上的数据和实物一一对应。他的玉简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记录，但表情始终没有什么变化。
从灵植峰出来，萧逐走在我旁边，忽然说了一句：“师父当年推了三年，最后只有三家小宗门通过了考核。他给出的总结是各宗掌门把规矩当成面子，考核一过就扔了。”
他顿了顿，“你最好别让我师父的总结再应验一次。”
午后，考核团在议事厅分头查阅档案。
萧逐翻的是丹房供应商招标合同和废液沟改造验收单，白芷翻的是外门风貌考勤通报和工具借还登记册，顾衍逐条核对十七条新规的审议记录和戒律堂任命批文。
傍晚，顾衍合上最后一本档案。他在玉简上刻下最后一条记录，抬头看向掌门。
“今日初步核验完毕。明天开始逐项实地验收。”
掌门微微颔首。
散会时，白芷走到议事厅门口，停了一下。
“往年到访，外门人衣衫破洞随处可见，无人理会。今日那位老者的围裙上新缝了补丁，细微处已不一样了。”话音落，她掀开门帘缓步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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