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瘴气之谷
前往瘴气之谷的路线，就藏在陆珊瑚台地最深处。
从上层往下看时，那道裂谷几乎一直被云雾遮住，偶尔有大型珊瑚组织从高处脱落，沿着上升气流打几个旋，随后坠入看不见底的黑暗。林夜以前就注意过这种现象，只是直到协会真正打开路线，他才知道那些东西最后去了哪里。
出发当天，许一鸣带的记录箱比平时大了一号。
除了怪物调查工具，里面还多了空气采样器、密封样本瓶和几种临时过滤材料。协会对瘴气之谷现有的资料很少，唯一反复强调的内容只有一条——那里长期存在对人体有影响的异常气体。
胖子因此把面罩检查了三遍。
“我现在觉得陆珊瑚台地挺好的。”他一边勒紧肩带，一边看着脚下那条不断往下延伸的石路，“有风，有景色，还有雷劈，至少空气能随便吸。”
陈野走在他前面，回头看了一眼。“你可以留营地。”
胖子立刻跟了上来。“来都来了。”
下降的前半段还能够看见陆珊瑚台地的颜色。
珊瑚越来越稀疏，阳光则随着高度下降逐渐变暗。等他们穿过最后一片悬空岩层以后，头顶那些鲜艳的蓝、粉、白已经全部缩成一条遥远的亮线，脚下开始出现大片灰白色碎骨。
唐果最初以为那些只是石头。
直到她踩过一根半埋在泥土里的弯曲骨骼，鞋底传来的脆响让她停下脚步。那根骨头足有她手臂粗，一端还残留着被啃咬后的缺口，旁边更多骨骼叠在一起，向远处一直延伸。
“这里到底死过多少东西？”
许一鸣蹲下来，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从最上层捡起一小片骨质，又往下挖了几厘米，很快摸到另一层颜色更深的残骸。不同时间死亡的生物堆积在同一个地方，较新的尸骨压在上面，下面一些已经开始变脆，甚至和泥土混在了一起。
“不是一次形成的。”他说，“这里积了很久。”
林夜抬头看向裂谷上方。
从陆珊瑚台地坠下来的东西，会被地形和气流带进这片谷底。死亡的生物、脱落的珊瑚组织、各种无法继续停留在上层的残骸，最终全汇集到了这里。
唐果也反应过来了。
“上面一直在往下掉。”
“嗯。”林夜用刀鞘拨开脚边一层腐烂植物，“这里吃的是上面的死亡。”
这句话让胖子嘴里原本准备说的笑话咽了回去。
眼前的瘴气之谷确实让人很难开玩笑。
这里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安静，骨堆深处偶尔传来细碎啃咬声，远处还能听见什么东西在腐肉里钻动。空气温度不高，却带着挥之不去的湿热和腐败气味，走得越深，那股味道越重。
许一鸣的空气采样器很快亮起警告。
“面罩全部戴好。”他停下来重新校准了一遍数据，“前面悬浮颗粒浓度开始升高，暂时还不知道具体影响，别直接吸。”
众人依次拉下面罩。
胖子的装备本来就厚，戴好以后声音更加发闷。“我现在像要去给怪物家里通下水道。”
唐果走在旁边，本来还觉得周围气氛压抑，听完没忍住笑了一下。“你别说，味道挺像。”
两句话刚结束，骨堆里突然传来一阵响动。
不是大型怪物。
几只体型不大的生物从尸骨之间钻了出来，细长身体覆盖着暗色鳞片，头部和颈部生着明显的黄色结构。它们没有马上扑向猎人，只隔着十几米观察了一会儿，随后其中一只低头咬住半腐烂的肉块，迅速拖回骨堆深处。
许一鸣示意所有人别动。
镜头猫缓缓升高，从侧面记录下这些小型怪物的行动。它们三五成群地在尸骨附近活动，彼此距离很近，其中一只发现猎人继续靠近后，突然抬起头，张嘴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
下一刻，周围几只全部转了过来。
“群居。”许一鸣轻声说道，“至少觅食时会一起行动。”
唐果看着那些暗黄色身影，双手已经落在刀柄上。“会主动攻击吗？”
“马上知道了。”
那只体型最大的个体向前走了几步。
它没有立刻冲刺，而是不断偏头观察，随后从口中喷出一团淡黄色液体。液体落在距离陈野不远的地面，散开以后很快形成一层有些刺鼻的雾气。
陈野立即往后退。
胖子看见那团东西，面罩后的表情顿时变得很精彩。“这地方连小怪都会吐东西？”
林夜没有接话。
那几只怪物见猎人后退，并没有继续追太远，反而重新回到尸骨周围。它们显然更加在意自己的食物，只有众人继续靠近时，才会再次抬头发出警告。
许一鸣记录完以后，在地图上标下第一个生物活动点。
“和上面的生态逻辑完全不同。”他说，“陆珊瑚台地资源来自生长，这里很多东西可能直接依赖尸体。”
林夜看着那些重新钻回骨堆里的小型生物。
死亡在这里没有结束任何东西。
尸体会腐败，会被啃食，会成为另一批生物的营养来源。就连从陆珊瑚台地脱落的珊瑚，最后也会落入这片谷地，慢慢变成新的土壤与食物。
继续深入以后，尸骨越来越多。
有些区域甚至已经看不见真正的地面，猎人只能踩着巨大骨板和脊椎前进。许一鸣偶尔会停下来辨认骨骼来源，其中不少属于他们已经见过的怪物，还有一些尺寸巨大，残缺得只剩一部分，根本无法确定原本属于什么。
走到一处下坡时，唐果忽然闻到更浓的腐败味。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脚下骨层便轻轻震了一下。
所有人停住。
第二次震动从更远的地方传来。
骨堆上几只正在啃食的小型怪物突然放弃食物，飞快钻进缝隙里，就连刚才一直围在尸体旁边的那群暗黄色生物也开始撤离。
胖子看到这一幕，声音明显小了很多。
“它们跑什么？”
这句话曾经在很久以前问过一次。
那时许一鸣回答，小型生物也会害怕。
如今根本不需要再回答。
队伍里每个人都知道，有更大的东西过来了。
林夜抬手让众人贴向右侧骨壁。
几秒后，前方昏暗的雾气里传来低沉脚步。
一道红色身影从骨堆之间缓缓走过。
它低着头，身体瘦长，肌肉几乎直接贴在暗红色皮肤下，前爪踩过尸骨时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它没有发现躲在骨壁后的猎人，只沿着腐肉气味一路向深处移动，偶尔停下来嗅闻地面。
唐果透过骨骼缝隙看着那道身影，呼吸下意识放轻。
许一鸣的记录器已经打开，可他没有急着给出名字。
林夜也没有开口。
因为他们现在看到的东西，比确认它叫什么更重要。
刚才还守着尸体不肯离开的所有小型怪物，在它出现前全部消失了。
这头红色怪物甚至没有吼叫。
它只需要走过来。
骨堆便空了。
等那道身影消失在更深处以后，许一鸣才慢慢从骨壁后走出来。他走到红色怪物踩过的位置，发现原本堆积着腐肉的地方只留下大片被撕扯过的痕迹，几根粗壮骨骼上还有刚刚形成的爪印。
“这里有自己的捕食者。”
他低声说道。
林夜望向红色身影离去的方向。
瘴气之谷里的死亡会养活无数生物。
而能够站在这些食腐者上面的东西，大概也会比他们想象中更加危险。
当天的第一份区域记录，被许一鸣写在营地刚搭好的木桌上。
【瘴气之谷初步生态调查】
【陆珊瑚台地的生物残骸会持续坠入谷底，并成为本区域生态系统的重要资源。】
【已确认存在小型群居食腐生物。】
【发现未知大型红色个体。其他小型生物对其表现出明显回避行为。】
写到这里，他停下手。
帐篷外的黑暗中，又传来了一声很远的低吼。
这一次，整片骨谷似乎都跟着安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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