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爷爷的身体
到那天再说。
许南嘉在备注栏里打完这行字的第三天,傅砚辞突然空出了一个下午。行程不是他主动推掉的,宋医生给他打了电话。
傅庆年的古宅在帝都西郊半山腰,青砖灰瓦。院里有两棵老槐树,年头比傅砚辞还久。二月初没什么叶子,只剩下交错的枝杈,风一吹就来回晃。
宋医生站在二楼走廊尽头等他。看见傅砚辞从楼梯上来,宋医生欠了欠身,指向旁边的小书房。
“傅先生,老爷子刚睡下,咱们这边说。”
傅砚辞跟着进去,没有坐。他站在窗前,双手放在大衣口袋里,看着院里的两棵槐树。
“说吧。”
宋医生翻开检查报告,放在桌上,没有递给他。傅砚辞一向只听结论,很少看那些检查数据。
“老爷子这个月的各项指标都在往下走,肝肾功能比上个月又降了一个档次,心脏射血分数从48%掉到了43%,食欲也不好,张管家说这周每顿饭只吃小半碗就放筷子了。”
“原因?”
宋医生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话到了这里,也只能实话实说。
“傅先生,不是某个具体的病因,是整体性的器官功能衰退,八十六岁了,身体在自然地走下坡路,这个过程我们能做的是延缓和维护舒适度,但没有办法逆转。”
傅砚辞没回头。
院子里的树枝被风吹得撞在一起,发出几声轻响。
“还有多少时间?”
“如果维护得当,不出大的意外,乐观估计还有两到三年。”宋医生把眼镜戴回去,又停了停才往下说,“但这个两到三年不是平稳的两到三年,是逐步下滑的,今天比昨天差一点,明天比今天差一点,到后面会越来越明显。”
“需要调整什么?”
“饮食方面张管家一直做得很好我没什么要改的,药物上我会调整一版新的方案下周送过来,另外有一件事我想跟您提——”
宋医生朝前走了半步,声音也压低了。
“老爷子最近情绪不太对,不是消沉,是那种很安静很平和的接受状态,他自己是清楚的。”
傅砚辞这才转过来,看向宋医生。
“他跟你说什么了?”
“今天量血压的时候他拉着我聊了几句,说想多看曾孙们,说大宝上次来搭的那个积木还放在他床头柜上没舍得动。”宋医生说到这里,语气也慢了下来,“老人到了这个阶段,陪伴比任何药物都管用,如果可以的话让孩子们多过来坐坐,比我开什么方子都强。”
傅砚辞点了下头,没有再问。
从书房出来,他顺着走廊走到尽头,在爷爷卧室门口停了下来。
门没有关严。
傅砚辞透过门缝往里看。老人侧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花白的头发压在枕头上。人已经睡熟了,呼吸很浅。
床头柜上放着一座积木小房子,搭得歪歪扭扭,是时晏上个月过来时留下的。旁边还有时棠画的一张画,蜡笔涂得到处都是,勉强能看出一个大人牵着三个孩子。
傅砚辞站了很久。
张管家从楼下上来,走到近处才轻声提醒了一句,说傅先生,老爷子睡眠浅,您别在门口站着了。
傅砚辞收回视线,转身下楼。
出了古宅,他坐进车里,却没让司机开车。傅砚辞把手放在膝盖上,隔着前挡风玻璃看着院墙。
墙上全是枯藤。到了夏天,那些藤会重新长出绿叶,还会开出细碎的白花。
傅砚辞小时候就在这个院里长大。他爬过那棵槐树,也翻过这堵墙。
父母遇害后,爷爷把十四岁的他接回了这里。那时候傅砚辞不肯吃饭,也不说话,更不愿意去学校。家教老师被气走三个,二叔派来的管事也让他打断了两根肋骨。
爷爷从没动手打过他,也没有骂过一句。
那两年,爷爷每天晚上都会搬把椅子,坐在他的房门外。傅砚辞从噩梦中醒来,老人就推门进去,坐在床边陪着。等他的呼吸缓下来,爷爷才起身离开。
那把椅子在门外放了整整两年。
傅砚辞闭上眼,过了一会儿才把这些往事压回去。
他从后视镜里看向司机。
“走吧。”
车从半山腰开下去时,天已经暗了。远处城区亮起大片灯光,傅砚辞拿出手机,拨通许南嘉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那边便接了。
“到哪了?”她那头的背景音很安静,大概在书房。
“在路上,半小时到家。”
“吃饭了吗?”
“没有。”
“我让张姐给你留了菜,回来热一下就能吃。”
傅砚辞嗯了一声,隔了几秒才继续开口。
“南嘉,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你说。”
“以后每周带孩子去看爷,至少两次。”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许南嘉没有追问。傅砚辞平时很少用这种语气说话,她听得出来,爷爷那边应该出了什么状况。
“好。”
“周三和周六,下午三点之后老爷子精神最好。”
“我排好时间,大宝二宝那天不安排别的课。”
傅砚辞把手机拿开了一点。
车窗外的路灯一道接一道掠过去,照得车里忽明忽暗。过了一会儿,他又把手机放回耳边。
“宋医生说,各项器官都在走下坡路,不是某个具体的病,是年纪到了。”
电话里传来椅子挪动的轻响,许南嘉应该换了个坐姿。再开口时,她的声音轻了些。
“爷爷现在精神怎么样?”
“睡着的,今天吃得不多,但精神还算清醒。”
“那就好。”许南嘉的语速放慢了,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傅砚辞,爷爷是这个家的根,孩子们应该记住他。”
傅砚辞握着手机,没有出声。
片刻后,他的呼吸慢慢稳了下来。
“回来吃完饭我把时念也抱下来给你看,他今天又学了个新本事,能盯着你的照片看五分钟不移开。”
傅砚辞看着车窗里的自己,嘴角动了动。
“什么照片?”
“你书房那张西装证件照,我也不知道他怎么发现的,摇篮正对着那面墙,他今天下午一个人盯着看了好久,张姐说吓人。”
“哪里吓人。”
“你那张脸在证件照里本来就凶,一个两月的婴儿盯着那种表情的脸看五分钟不害怕确实不正常。”
傅砚辞笑了一声,声音很低。
“你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陈述事实。”许南嘉那边也笑了,声音轻快了不少,“快回来吧,你儿子等你呢,你那张凶脸的真人版。”
“十五分钟。”
电话挂断后,傅砚辞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看着窗外。
远处半山上的灯已经看不见了,全被城区的楼挡住。
两到三年。
他在心里记下这个数字。这件事需要一直留意,但不能影响其他判断。
孩子们会记住爷爷。
也会记住这个八十六岁的老人,曾经用一把椅子陪着十四岁的傅砚辞,熬过了那两年。
车开进别墅区时,二楼书房的灯还亮着,客厅已经关了灯。孩子们大概都睡了,许南嘉还在等他回去吃饭。
傅砚辞推开车门,下车往家里走。
这次脚步快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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