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我怀孕了
从卫生院出来，韦红霞没有直接回家，拐到县城的河边走了一段。
河边的柳树枝条垂在水面上，被风吹得晃动，轻轻拂过水面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她走得很慢，手插在口袋里，隔着那层薄薄的衣料，手指时不时碰到那张对折的纸，每一次触碰都是在反复确认它的真实存在。
韦红霞想起很多事情，每件都短得像被风吹散的音符，她也不急着把它们从水里捞起来，只是让它们就这样浮着。
她在河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水面映出的天光，柳枝的影子落在水上，随波晃动，像一条条正在延伸的线。
过了一会儿，她转身往回走。
那天晚上，韦红霞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织着毛衣，已经织到了袖子。
她织得比平时慢一些，她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那句话说出口。
孙素军坐在旁边看书，偶尔从书页上方抬眼看她一下，没问她下午去了哪里。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织针偶尔碰在一起的叮当声，和她织完两圈后放下针线时衣料与沙发摩擦的细响。
那件毛衣的袖子快要收针了，她织完最后一圈，把针线放在膝盖上，转头看着孙素军:“孙先生，我怀孕了。”
孙素军手里的书页停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开口，抬起头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往下落到她搭在膝盖上的手上。
那双手正安静地搁在浅灰色的毛衣上，指尖微微蜷着，像也在等着一个回应。
他把书合上放在茶几上，声音不高，像是怕惊动什么：“你怎么打算？”
韦红霞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已经不再年轻了，指甲剪得短而整齐。
她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想过这个孩子的到来该怎么放进她如今已经缓缓展开的余生里。
“我不知道，我想问问小月。”她说。
孙素军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
窗外有风吹过，窗帘边缘轻轻动了一下，又恢复了静止。
第二天晚上，韦红霞给小月打了电话。
她坐在自己房间的床边，声音不高：“小月，我怀孕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小月先是“啊”了一声，然后停顿了一下才接上，像是把那句话从远处接了过来。
“妈……这……这是好事啊，你跟孙叔商量了吗？”
韦红霞说想先听听他们的想法。
小月在那边又安静了片刻，声音迟疑着：“妈，你等一下，小杰在旁边。我让他跟你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小杰的声音，他的语气却比韦红霞预想的要紧一些：“妈，你开什么玩笑？”
韦红霞没有出声。
小杰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一些：“妈，你都多大年纪了？你怀孕？你让村里人怎么看你？你让我怎么跟别人说？”
韦红霞握着手机没有说话，听小杰在那头继续往下说。
那些话落下来的时候，窗外响起了晚风刮过窗框的声音，细细的，像信纸在撕裂之前发出的低鸣。
她看见自己映在黑暗窗玻璃上的轮廓，有片刻的模糊，又在她深吸一口气之后重新清晰起来。
小杰的声音又低了一些，像是在努力把最后一句话完整地递到她的耳边。
“妈，我和小月准备要二胎。你这样做，让我以后怎么跟枣儿解释？我不能让枣儿管一个比她还小的长辈叫叔叔或者姑姑。”
电话那头沉默下来，像是那句话落下来以后，没有人敢把它捡起来。
韦红霞握着手机，等小杰说完了，说了一句：“我知道了。”她挂了电话。
她手上的戒指在灯光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韦红霞把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隔着薄薄的睡衣，感受着那里还没有任何动静的安静。
她不知道这个孩子会不会留下来，也不知道这个决定该由谁来做。她只知道，她已经过了那个需要别人替她做决定的年纪了。
孙素军在韦红霞挂了电话以后走进房来。
韦红霞坐在床边，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已经暗了，她低着头，看着那个暗下去的屏幕，像是在等它自己再亮起来。
孙素军在床边坐下来，和她隔着一小段距离，安静地坐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小杰不同意？”
韦红霞没有抬头看他，手指轻轻在手机边缘来回摩挲着:“他说他和小月准备要二胎，他说接受不了我的孩子比他的孩子还小。”
孙素军没有接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头看着她：“那你自己怎么想的？”
韦红霞沉默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隔着薄薄的衣服。
她以前从来不会为这种不确定的东西留位置，但现在，她已经学会了在未知里坐下，把自己的背脊靠稳。
那天晚上，韦红霞没有睡着，侧躺着面朝窗户。
孙素军也没有睡着，他翻了个身，面朝她，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红霞，这个孩子留不留，由你决定。我不会替你做这个选择，但我也不会让你一个人做。”
韦红霞没有回答，手指在他手心里动了一下，没有抽开。
第二天早上，她起得比平时晚一些，孙素军已经把粥熬好了放在桌上。
他坐在餐桌前，面前摊着一本书，看见韦红霞从房间出来，没有问她想好了没有，只是把那碗粥往她那边推了一下。
韦红霞坐下来，端起那碗粥，慢慢喝着，目光落在窗外那盆月季上，那朵新开的花苞正在晨光里缓缓展开。
“孙先生，这个孩子我想留下来。”她说得很轻。
孙素军伸出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好。”
韦红霞不知道以后的日子会怎样，不知道肚子里的这个孩子会长成什么样，也不知道小杰会不会慢慢接受。
她只知道，这个孩子是她自己选择的，不是替谁还债，不是用来填补什么空白。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餐桌边缘落下一小片暖色，她坐在那片暖色里，像是坐在一个她终于可以不必再急着起身的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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