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我是你唯一的儿子
第二天早上，韦红霞起来做早饭，发现孙素军已经起来了。
他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那把旧扫帚，正在扫昨天鞭炮留下的红纸屑。扫得很慢，把那些碎纸屑一点一点地拢到一起。
她站在灶房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叫他，转身回灶房继续煮粥。
粥煮好了，孙素军已经把院子扫干净了，扫帚靠在墙根，正蹲在水龙头下面洗手。
水是凉的，他洗得很慢，把指缝里的灰冲干净了才站起来。
韦红霞端着粥碗走到堂屋门口，看了他一眼：“洗手吃饭。”
他站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走过来。
他们在刘家湾住了三晚。
走之前，韦红霞把那把新换的铜色钥匙从钥匙扣上取下来，递了一根给孙素军。
“这把给你。”
孙素军接过去，把它挂在了自己的钥匙圈上。
钥匙圈上本来只挂着一把车钥匙，现在多了一把，两把挨在一起，轻轻碰着，发出一声细碎的金属响。
他低着头看了一会儿，把钥匙圈收进口袋里，像是觉得那里本来就该再多出一把钥匙的位置。
锁已经换过了，钥匙也给出去了。
韦红霞知道这扇门以后会有人跟她一起锁上，也会有人跟她一起打开。
她没有回头再看那面新砌的墙，只是和孙素军并肩走向村口的停车场。
春天的风正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开始解冻的气味，她走在他旁边，觉得那条路比来时短了一些。
这天下午，韦红霞正在灶台前择菜。
手机响了，她擦了擦手接起来，那头是小杰的声音，像往常一样先叫了一声“妈”，然后顿了一下。
那一个停顿韦红霞听出来了，她没有催，也没有先开口，只是握着手机站在那里。
窗外的阳光落在灶台上，把砧板上那把切了一半的青菜照得亮晶晶的。
“妈，我想换一套大一点的房子。现在的房子太小了，孩子大了，住不开。”
小杰的声音不高，但每一句都已经把理由列好了，正有条不紊地说了出来，“我看了一套，首付还差十万。你能不能帮我凑一下？”
韦红霞没有马上接话，把那根还没择完的葱放在案板上，手指在葱白上停了一下，等那句话在她心里转完一圈。
她开口时声音不高：“家里有房子，不用换大的。”
小杰在那头沉默了一下，像是没有预料到这个回答，他的声音重新响起来，但比刚才急了一些。
“妈，那房子在刘家湾，我们又不回去住。我想在广东这边换，以后孩子上学方便。”
韦红霞低头看着案板上那根葱，葱白嫩嫩的，在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润泽。
小杰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比之前低了一些：“妈，我是你唯一的儿子。”
那句话落韦红霞的耳里时，锅里的水刚好开了，热气扑上来，模糊了窗玻璃，也模糊了她眼里那一段短暂的空白。
她握着手机，手指在机身边缘慢慢走了一圈。
等那阵热气散了一些，她才开口：“我知道你是我儿子。”
韦红霞停了停，接着说，“你是我儿子，我一直记得。但你也是大人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韦红霞能听见小杰的呼吸声，一重一轻的，像是在忍着。
她听见电话那头传来枣儿在远处叫了一声“爸爸”，声音嫩嫩的，隔着话筒传过来，像一颗小石子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细纹。
小杰的声音比刚又才低了一些：“妈，我再想想。”
韦红霞握着手机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水还在微微翻滚，热气一蓬一蓬地升起来，在窗玻璃上凝成一层水雾，又顺着玻璃往下淌。
她伸手把火关了，水汽渐渐散去，在挂电话之前又补了一句：“你好好想想，想好了再说。”
韦红霞挂完电话，在灶台前多站了一会儿。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手，指节粗大，掌心的纹路被岁月磨得浅了。
她伸手把那根葱拿起来继续择，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
韦红霞还没有完全想好那扇门要留多大的缝，因为门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她一听见小杰喊妈，就连合页转动的声响都顾不上听，先替他敞开了。
风从窗户渗进来，轻轻拂过她的指间，她用刀背把葱拍了一下，刀刃落在砧板上，响声清脆而利落。
她知道小杰还会再打电话来，也知道自己那扇门不会永远关着。
但至少今天，她让他在门前站了一会儿，让他听见了门轴转动时那一声迟缓的、不再急着为他敞开的响动。
韦红霞低下头，继续切那根葱，刀刃落下去的时候，她的呼吸比她预想的要平稳一些。
那天下午，韦红霞没有把那通电话拿起来回拨，也没有去翻存折。
她只是在擦灶台的时候，把那块用了很久的抹布拧干，晾在水池边上。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手上，那枚戒指在光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晚饭后，韦红霞把那件浅蓝色的小毛衣从衣柜里拿出来，铺在床尾。
她坐在床边，把毛衣翻面看了看，针脚走得很整齐，没有漏针。
伸手摸了摸领口那一圈细边，她像是在摸一件她还在学着如何处理的关系。
毛衣没有收起来，也没有叠好放回去，她就让它铺在那里，像一件正在等着被人穿上又还没完全定型的物件。
窗外的风从半开的窗户渗进来，把那件小毛衣的边角吹得微微翘起。她伸手压了一下，又放开了。
那天晚上，韦红霞侧躺着面向窗户。
她在想，小杰那句“我是你唯一的儿子”她确实听了进去，但那句话没有像以前那样在她的胸口砸出一个洞。
它只是落在那里，像一粒落在硬地上的种子，没有立刻生根，也没有被风吹走。
她不知道它以后会不会长出什么来，但她知道自己已经学会松开手了。
小杰没有再来电话，那通“我换房子差十万”仿佛挂断后没有留下任何水花。
第四天傍晚，韦红霞在灶台前洗碗，水声哗哗的，手机亮了一下。
她擦了擦手拿起来，是小月发来的消息：“妈，枣儿晚上念叨奶奶，说想跟奶奶视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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