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五章 水运旧册
五月初六,辰时。
南渡口驿馆后院摆开了十二口樟木箱。每口箱盖上贴三道封条,押名分别是荆州府、水军都督府和御史台巡按分署的。
张荣站在箱尾,官袍下摆糊了块河泥,眼底下发青。他是连夜从江陵赶过来的,路上换了两匹马。
“荆州三年水运册,一册不缺。”张荣双手递上交接单,“周泽是下官保举的副将。左营出了事,下官先领失察,钥匙的事……”
“钥匙归左凌查。”萧煜接过交接单,“孤今日只看册。”
张荣把后半句咽了回去,退开一步。
蒋照核封条,温迟对字号,孟平川拿铁尺把箱底量了一遍,没有夹层。三个人各签了一笔,箱子这才打开。
水运册每年分上下两本,一行记船号、货名、斤两、税钱、来处、去处、发凭衙署。蒋照翻得快,到去年三月那页,手停了。
“三月十一,船十八条,回空,不载货,不计税。发凭,江陵府水驿司。”
蒋照接着往后翻。
“九月初九,船十六条,回空,免税。发凭,荆州盐铁司。”
再翻到前年,还是三月一批,九月一批,每批十六到十八条船。发凭的衙署一回一换,有江陵府仓曹,有荆州水军左营,还有一张是南阳转运铺出的。
“三年六批,没有一批写了货。”蒋照道。
张荣上前一步:“回空船免税,是户部旧例。粮船送粮南下,空船回程,渡口验过凭就放行。荆州一年要过几千条回空船,下官……”
“几千条里,有几批是三月、九月准时来的?”萧煜问。
张荣没答上来。
温迟早把六批船的存根副联抽了出来,在窗下摆成一排,拿起一张对着天光看,看完再换下一张。
“六张凭出自五个衙门,用的纸却是同一种。”温迟指给众人看,“帘纹三指宽,纸心透出一道水印。双线回纹围着一个圆环,圆环缺了右上角。”
孟平川凑过去看了一眼:“内库旧徽。”
“这种水印纸,景泰三十年以前由内库配给各衙门,后来换了新纸,旧纸按例收回销毁。”温迟放下存根,“三年里,五个衙门用的全是早该烧掉的纸。”
张荣在袖子里搓了两下手指:“荆州府的凭纸,是仓曹自己去领的……”
常胜靠在门边腹诽:别家走私挖地道,这伙人走私走公文,连纸钱都找公家报销。
午时,赵济到了。
赵济是从京城一路换驿马赶过来的,下马的时候腿软,扶着门框站了好一会儿,怀里那只油布包一直没撒手。离京前萧煜就点了他的名,不过他是交完户部月账才动的身。
“荆州官仓三年支销,户部奏销副本。”赵济把油布包放到案上,“新律立了,老账也得留底。臣照着抄了一份。”
赵济也没坐,拿过蒋照勾出来的六批空船,一条一条往自己的副本上对。算盘打了一刻钟。
“转运司的粮船出库单里,这六批船一次都没出现过。没送过粮,回哪门子空?”
接着又翻开另一本。
“官仓倒是记着它们。每批出发前三日,荆州北仓按船数支桐油,每船两桶,柴炭五担。船工口粮每船十二人,一人一日一升半米,按四十日支。”赵济拨了两下算盘,“一批合一百二十九石六斗。三年六批,七百余石米,二百余桶桐油。”
张荣道:“回空船领口粮,也是旧例。”
“旧例按航程支。”赵济抬起头,“荆州到京畿的粮船,一个来回十五日。这六批空船,一领就是四十日的粮。空船比满船还能吃,它们要往哪里开,才用得上四十天的饭?”
周奕把南疆水路图铺到箱盖上,手指从南渡口往下量,过江陵,进沅水,再往大理旧都以南折过去。
“顺水二十日,逆水二十日。”周奕道,“正好四十日。”
堂里没人说话。
萧煜把水运册、凭纸存根和支销副本并排摆开。
“他们没修暗道。”萧煜道,“回空免税出自户部的例,官仓照船数支粮,渡口只认凭纸。每个衙门只管自己一截,谁都照章办了事,拼起来就是一条走了三年的船路。”
萧煜伸手在存根的水印上敲了敲。
“南库旧人用不着秘道。朝廷的水运,就是他们的秘道。”
张荣退到箱子边上,解下腰间的官印,托在手里跪了下去。
“荆州府的凭,下官盖过两回。”张荣额头贴着地砖,“下官只看凭式对不对,从没问过船去了哪里。”
蒋照的笔停在簿子上,等萧煜开口。
“印收回去。”萧煜道。
张荣没动。
“你今日交了印,今晚荆州府就没人能调仓曹的底簿。”萧煜道,“失察孤照样记进册里,不替你抹。天黑之前,把两回盖印的经手书吏、领凭人姓名,一个不落写出来。”
张荣把印攥回手里,磕了个头,起来的时候膝盖在地砖上磕得响了一声。
常胜腹诽:别的上官罚人先摘乌纱,殿下罚人先派活。打工人的命,换个衙门也一样。
霍临川也被押进来做旁证,镣铐换了副轻的。人坐在墙角,眼睛一直没离开赵济手里的口粮单。
“船工名册,给我看一眼。”
左凌转头看萧煜,萧煜点了头。
霍临川接过名册一页页往后翻,到前年三月,按住了一行字。
“霍守舟。”
接着往下翻。前年九月有这个名字,去年三月有,去年九月也有,今年三月还在。
“我爹。”霍临川嗓子发紧,“前年冬天死在江陵,尸首是我从滩上背回去的。后来这三批,他的口粮一顿都没断。”
赵济接过名册,把名字抄进空额簿,笔尖把纸都压透了。
“死人领粮,户部见得多了。”赵济道,“拿死人的口粮去喂活人的船,这还是头一回。”
未时末,快马把荆州北仓本月的支单送到了。赵济翻到最新一页,拨算盘的手停在那儿没动。
“五月初三,北仓支桐油三十六桶,柴炭九十担,船工口粮四十日,船十八条。”
蒋照问:“发凭衙署?”
赵济没念,把支单转了个方向,推到萧煜面前。
发凭一栏写的是:巡抚北疆军政兼理南疆查案行署。
周奕念出落款:“五月初二。”
初二那天,萧煜一行还在南下的路上,行署大印铸成才刚满三天。
左凌把手按到了刀柄上:“殿下前脚封河,他们后脚就拿殿下的衙门开船。”
“每月初七子时交货。”周奕盯着水路图,“就是明天。”
萧煜把支单对折,交给蒋照入册。
“河照封,凭照验。”萧煜道,“明日子时,他们拿孤的凭来,孤亲自验。”
赵济把支单翻过来,手又停了。
背面另起了一行,字比正面小:“舱内另载童口一名,口粮减半,支至南库止。”
霍临川的镣铐磕在墙根上。
“六岁那年被人从泥盆里拽出来,我上的就是回空船。”霍临川盯着那行字,“船上的人管我叫舱童,一天吃半碗米。”
萧煜伸手接过支单。
童口一栏后面,写着名字。
只有一个字: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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