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9 后山林间
三日后,王家京郊别院。
这座别院的名头,在京城里是响当当的。
是王家专门请了江南的工匠按照江南园林的规制打造的,其中又加入了北地院子的大气,建筑精巧又恢弘大气。
亭台楼阁依山而建,一路的飞檐斗拱从山脚盘到半山,画栋映着秋水,回廊绕着枫林,号称"一步一景,十步一画"。
平日里,这地方门户紧闭,很少对外开放,便是王家的人也不能轻易踏入,等闲人更是连墙角都摸不着。
今日这别院的门前却是车马塞途,冠盖如云,满京城数得上名号的府邸,几乎都到了。
鹿肉是庄子上一早猎回来现炙的,香气顺着风飘出二里地去。
誉王和恭王到得比谁都早。
他们都带着自己的王妃,看起来气色都很好。
两位新鲜出炉的王爷今日穿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笑,遇到熟人便打招呼或驻足说话,场面上是无可挑剔的。
他们的王妃也是成亲后第一次在宫外的场合露面,京城贵女里面不少在她们还是姑娘的时候都相熟,但是成亲之后这也算是第一次在宫外面见她们了。
太子明景瑞是在王云泽的陪伴下到场的,满院宾客齐刷刷地起身行礼,那场面,蔚为壮观。
跟在太子身后的便是和嘉公主明慧了。
她的年纪比明珠还小一点,尚未及笄,这也算是她第一次出宫参加宴席,自是由自己兄长带着。
明家的人虽然出身是泥腿子,但是相貌是没的挑的。
高祖皇帝还年轻没起事的时候便是那十里八乡最帅气的小哥儿。便是当今太后冯氏也是出了名的美人儿。
所以明家人的样貌都是一等一的好,如今成为皇室之后再带着一股子上位者的矜贵,自然就成为了宴会里面最亮眼的存在了。
明慧今日一身石榴红的宫装,眉眼明艳,一落座,满院的目光明里暗里都往那边飘。
世家夫人们的眼睛更忙——一边瞟着公主,一边瞟着太子,一边还要瞟着自家带来的姑娘,恨不得一个人长出八双眼睛来。
昭文亲王府的马车到得挺晚的,主要是明恒和明珠不想早来,来早了闲话多……
他们想让太子他们先出出风头,话题都落在他们身上了,自己再来自然就少了许多不必要的寒暄和麻烦了。
明珠今日穿了一身鹅黄的衣裙,明丽得像一捧刚摘下来的杏花。她一下车,四下里的议论声就起来了——这位可是如今陛下和太后跟前最得脸的安宁郡主。
而她身后半步,跟着一个玄色暗纹锦袍的侍卫。
那侍卫一抬眼,满院嘈杂的声音,肉眼可见地静了一静。
"那是谁家的……"
"嘘——昭文亲王府的,安宁郡主的贴身侍卫。"
"我的天,这长相……难怪会有那样的传闻呢!”
"什么传闻?"
“你不知道吗?传闻他与那安国公府的谢世子生的一模一样的。还有人说他才是安国公府的嫡子啊!”
"你看安国公府的谢世子来了没有,来了你比对一下就知道了……"
窃窃私语声像水波一样,一圈一圈地荡开。
谢云澜到得也不晚。
他今日一身月白锦袍,腰束玉带,端的是世家公子的翩翩风度,一路与人见礼,谈笑风生,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谢世子温润如玉。
直到他看见了明珠身后的那个人。
那张脸。
那张和他有六七分相似、却比他更凌厉更夺目的脸。
赏菊宴之后,京城里的那些传言,谢云澜一字不落地全都听过了。
他派人去查过,也回府旁敲侧击地问过,统领谢云那个老东西油盐不进,只说是当年为世子选的替身之一。
替身。
呵,好一个替身。
郡主求而不得,便把他的"替身"带在身边,日日相对——这个念头本该叫他得意,可每次想起那张脸,他心里的邪火就压不住地往上蹿。
他才是谢家的世子,是这些世家子弟众星捧月的中心。
凭什么一个暗卫营里爬出来的东西,顶着一张肖似他的脸,站在郡主身边,受万人瞩目?
谢云澜端着酒盏,遥遥朝明珠的方向举了举杯,笑得温文尔雅。
明珠看向了谢云澜,也报以一个淡淡的微笑,转头她就朝谢十七招了招手。
谢十七赶紧上前俯身,明珠在谢十七的耳边不知道说了什么,谢十七的脸颊都有点微微的发红,他从怀里取了一方帕子出来轻轻的擦了一下明珠的手,然后又将一边一盘子葡萄拿了过来,递给了明珠。
等谢十七做完这些之后,他再度退回明珠的身后肃立着。
两个人互动的场面全数落在了谢云澜的眸光之中,在没人看到的地方,谢云澜收回手的那一刻,指尖在杯壁上,缓缓收紧了。
既然是鹿肉宴,鹿肉一直有仆从在各处的炭炉上炙烤着,各家只要派人去拿便是了,桌上摆着各种酒水瓜果和点心,男女宾客由一段屏风象征性的隔开,其实并不遮挡什么视线。
酒过三巡,席面正热闹。
谢十七如往常一样立在明珠身后,眼观鼻鼻观心。
一个捧着托盘的仆从躬身从他身边经过,脚下忽然一"崴",托盘一斜——
谢十七伸手稳稳扶住。
"小的该死,小的该死。"那仆从连声告罪,垂着头退了下去。
无人注意到,方才那一瞬,一只折成指甲盖大小的纸团,连同半块暗卫营的腰牌,已经落在了谢十七的掌心。
谢十七垂目。
腰牌上刻着一个数字:十五。
他的心,猛地一沉。
谢十五,暗卫营里跟他同一批滚出来的兄弟,他与暗卫营里面其他人不熟,但是与谢十五还是有点矫情的。
他展开纸团。
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清隽,力透纸背:
"谢十五在我手上。后山林中,独自来见。你若不来,或者带了别人——我便叫人一刀一刀,把他慢慢刮了。"
没有落款。
可谢十七用膝盖想都知道这是谁的手笔。
他捏着那张纸,指节一寸一寸地收紧,那张纸团在他掌心皱成了一团。
他抬起眼,越过满院的衣香鬓影,落在不远处那个正与人谈笑风生的月白身影上。
谢云澜像是心有所感,遥遥地朝他这边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
谢云澜举了举杯,唇边噙着一抹温雅的笑,眼底却是一片明晃晃的恶意。
谢十七收回目光,面上看不出半分波澜。
他往前半步,俯身在明珠耳边,声音压得极低:"郡主,属下去去就回。"
明珠正跟和嘉公主说着话,闻言回头看他一眼,见他神色如常,只当他要去更衣净手,随口应了一声:"去吧。"
谢十七退后半步,转身,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往来的人流里。
明珠收回目光,继续陪着公主说话。
可不知怎么的,她方才应下那一声之后,心里莫名地跳了一下。
她下意识又回头看了一眼——
谢十七方才站的位置,已经空了。
人影绰绰,笑语喧哗,她只在人群尽头,捕捉到了一角转瞬即逝的玄色衣摆,正往后山的方向去。
明珠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淡了。
不对。
谢十七当差,从来不会在她赴宴的时候一个人走远。
"冬雪。"她放下手里的果盏,声音很轻,眼神却冷了下来,"去查查,十七去哪儿了。"
"再把我哥哥找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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