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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4 云叔


茶楼雅间里,谢十七看着谢云那张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面容。
  谢云是故意的。
  他故意把话停在"我审出了一个足以捅破安国公府的天的秘密"那里,端起架子,不肯再往下说了。
  见他不说,谢十七也不催,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等着。
  良久,茶楼之中针落可闻。
  两个人就这么对着坐,谁都没有先开口,仿佛在比谁的耐心更多一样。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谢云先动了。
  他端起面前那盏早就凉透的茶,仰头一饮而尽,像是借这口凉茶,把什么烫了二十多年的东西压回去。
  "你怎么一点都不着急?"谢云不由微微一笑。
  "你想说,总是会说的。"谢十七还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模样。
  "你说你总是这副鬼样子,冰一样。"谢云忍不住叹了一声,"那安宁郡主到底看中你什么?夏天靠近你,会觉得天凉快点?"
  提到了安宁郡主,谢十七那双如寒潭一般的眸子,终于裂开了一丝缝隙。
  谢云是干什么的?察言观色的本事那是炉火纯精。
  就这一丝缝隙,落在他眼里,跟写在纸上没什么区别。
  他眉梢一挑,身子往前倾了倾:"你……对那安宁郡主……"
  不会吧?
  这臭小子竟是对安宁郡主存了不该有的心思了!
  震惊之余,他又觉得好笑还有几分悲凉在其中。
  当年他对王家的嫡女一见钟情,自己养大的孩子又看上了身份地位与他有云泥之别的安宁郡主了。
  这叫天道好轮回?呸呸呸!
  "谢云,你僭越了。"谢十七的眼眉再度冷了下来,声音也冷了下来。
  "你如今连声统领也不肯叫我了?"谢云十分震惊地看着他,"你还敢直呼我谢云?"
  嘴上说着震惊,他的心底却忽然生出几分不甘与刺痛来。
  所以,自己在这个孩子心里,到底算个什么样的存在?
  是他把谢十七弄回来的。
  也是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他说话,一笔一画地教他认字,一招一式地教他武功。
  如今谢十七身上会的所有东西,全都是他一点一点喂出来的。
  这孩子第一次开口喊人的时候,喊的是"统领"。
  他当时嫌弃得不行,挥手让他滚去练功。
  可那天夜里,他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半宿,把那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嚼,嚼出了几分说不出的滋味。
  他承认,一开始的时候,他对谢十七并没存什么好心思。
  否则他大可以在外面寻一户殷实人家寄养这个孩子,而不是把他带回暗卫营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因为那时候的他,心里揣着恨。
  他是真的很讨厌谢临城。
  谢临城不过就是投胎投得好,生在嫡系,族中的资源唾手可得,不管他想要什么,自然有人双手捧着送到面前。
  而自己呢?
  一个末流旁系,若是不自己去争、去抢、去拼命,就什么都没有,只能做嫡系一脉的垫脚石,可有可无,便是死了,也翻不出半点浪花。
  可偏偏,他最讨厌的这个人,娶了他最喜欢的那个人。
  而谢十七,是他们两个人的孩子。
  当年他审出那个秘密的瞬间,他记得自己是仰天大笑的——
  谢临城啊谢临城,你也有今日!
  你捧在手心里当嫡子养的孩子,是别人塞给你的;你自己真正的嫡子,被人扔去喂了狼!你被人换了孩子还蒙在鼓里,报应,这就是报应!
  可笑了半天,他又笑不出来了。
  虽然被换的也是他的儿子,可终究不是嫡子啊!一个卑贱的青楼女子生出来的孩子顶了嫡子的名分,那谢云澜,本该就是他们这些嫡系最看不上的出身……
  可是,那个被扔去喂狼的孩子,也是她的儿子啊。
  是那个人在逃命路上、在四面漏风的破庙里,拼死生下来的儿子。
  他的心疼终究还是压过了那点阴暗的快意。
  他寻了个出任务的由头,一个人去了燕州。
  他当时想,那孩子八成是不在人世了。
  可即便是死了,他也得去。
  至少,把孩子的尸骨找回来,替她收着,别让她的孩子在那荒山野岭里,连一副棺椁都没有。
  偏就是这一时的心软,让他真的把她的儿子活着找回来了。
  他把这孩子从猎户手里接过来之后,还特地摸去了猎户口中那个山洞。
  洞里,他找到了当年包裹这孩子的襁褓。
  虽然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可那上头的谢家族徽,还是看得出来的。
  而且这孩子的眼眉——像她。
  他把谢十七带回暗卫营之后,翻来覆去地思量过,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她。
  可是那时候,事情已经过去三年多了。
  她身体不好,顾氏却因为得宠,捏着掌家的权柄。
  他手里除了一件烂襁褓,再没有别的凭证。
  空口白牙地冲出去说这桩事,只会害了这孩子的命,也会害了她。
  况且……
  况且他心底那点见不得人的阴暗心思也在作祟。
  他真的很想看一看——有朝一日谢临城知道了真相,知道他的嫡子在暗卫营里摸爬滚打,整日里不是一身汗就是一身血,像条狗一样地活着——到那个时候,谢临城那张脸,还会不会是那副高高在上的臭样子!
  他就这么一边护着,一边恨着,一边等着,把这孩子拉拔大了。
  一眨眼,十几年。
  "云叔。"
  谢十七忽然轻轻地开口了。
  谢云的身子猛地一僵,霍然抬眼,眼底满是不可置信。
  "你叫我什么?"他蹙着眉,死死盯着谢十七,像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想要我叫你什么?"谢十七依然是那副平静冰冷的腔调,只是那张清冷的面容上,到底漏出了几分柔意,"师傅?还是云叔?"
  "你养大了我。教我开口说话,教我读书写字,教我活命的本事。在暗卫营里,护了我这么多年。"
  他顿了顿,垂下眼。
  "适才若不是你对郡主不敬,我不会对你那般说话。"
  谢云像见了鬼一样盯着他。
  这孩子是他看着长大的。
  这孩子从狼窝里带出来的那股子冷,是刻在骨头里的,十几年了,他见这孩子对谁软过?对谁低过头?
  没有。
  一个都没有。
  可今日,就因为他一句调侃安宁郡主的话,这孩子冷了脸;又因为自觉方才那一句"僭越"说重了,这孩子居然肯低下头来,跟他解释。
  还叫他……云叔。
  谢云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酸得他想骂娘。
  他猛地回过神来,连忙背过脸去,用十分嫌弃的口气说道:"你这个臭小子,和我套什么近乎!你就算是和我套近乎,我也不会理你的!你休想就这么哄我告诉你我知道的秘密!"
  谢十七看着他那个别别扭扭的背影,也不戳破。
  他只是伸出手,把桌上那盏凉透的茶撤了,重新给谢云斟了一盏热的,轻轻推到他手边。
  "嗯。"他说,"那我等你愿意说。"
  谢云盯着那盏热气腾腾的茶,看了半天。
  他在心里把那小子骂了一百遍。
  然后端起茶,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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