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3 谢世子的心神不宁
安国公府,正房内室。
苏轻语三指搭在王芷馨的腕上,阖目凝神,许久才睁开眼。
"夫人这病,是根子上的亏空。"她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当年产子伤了元气,血虚生寒,后夫人又产下了二姑娘,更是亏空的厉害。这些年虽然一直用着温补的方子,可那些方子大多只敢温、不敢补,像是在一堆将熄的炭上捂着,暖是暖,火头却起不来。"
王芷馨靠在引枕上,面色蜡黄,闻言苦笑:"可不是么。这些年,太医也瞧过,名医也瞧过,说起来都是这几句话。"
"太医们求稳,不敢下重手。"苏轻语温声道,"轻语斗胆,给夫人换个路子——先通后补。先用七天的药把瘀寒逼出来,夫人会觉着比从前难受些,怕风、出虚汗,都是正常的。熬过这七天,再换温补的方子,才算真的往根子上治。"
她说得不紧不慢,条理分明,连"会难受几天、怎么个难受法"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王芷馨病久了,最烦的就是大夫们含糊其辞。
如今听着这番话,心里先就信了几分,拉着她的手叹道:"难为你年纪轻轻,有这样的见识。定国公夫人信里把你夸上了天,我原还当她夸大……"
"夫人谬赞了。"苏轻语垂下眼,脸颊微红,"轻语不过是尽本分。"
诊完了脉,开了方子,又亲自盯着丫鬟把第一服药煎上,苏轻语才从正房退出来。
她没急着走。
安国公府的园子极大,她扶着侍女的手,沿着抄手游廊慢慢地走,说是"等药煎好了再查看一回夫人的气色",脚步却不紧不慢地,往书房的方向去了。
她打听过的。
谢云澜每日午后,都在书房西侧的暖阁里读书。
果然,转过一道月洞门,暖阁的窗开着,里面传出翻书的声音。
苏轻语在窗外那片芭蕉边上站定,像是无意间瞧见了阁中人的身影,微微一怔,随即敛衽一礼:
"谢世子。"
谢云澜抬起头。
窗外立着一个白衣姑娘,眉眼温婉,气质如兰,正隔着芭蕉叶朝他盈盈下拜。
"你是——"
"民女苏轻语,奉义母定国公夫人之命,来府上为夫人看诊。"苏轻语直起身,浅笑道,"惊扰世子读书了。"
"无碍。"谢云澜淡淡地点了点头,算是应过,目光便落回了书页上。
苏轻语却不走。
她立在原地,目光落在暖阁窗前那张小几上——那儿摊着几张诗稿,最上面一张,正是他那日在赏菊宴上作的《赏菊》。
"原来世子还在誊改这首诗。"她轻声道。
谢云澜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那日赏菊宴,他的《赏菊》先是被苏轻语的《咏菊》压了一头,后又被王云泽那首惊世之作碾了过去。
满京城如今都在传王云泽的诗,谁还记得谢世子那首?
这事在他心里,本也是一根小刺。
"姑娘的诗作的也极佳。?"他抬眼,语气里多了几分兴致,却也只是几分。
"不敢,终究是输了王家公子一筹。"苏轻语望着那张诗稿,缓声道,"那日宴席上,轻语便想说了——满亭子的诗里,若论炼字炼句的功夫,世子这首《赏菊》,其实是最精的。'一帘疏影月移墙',一个'移'字,把菊影写活了。"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轻柔:"至于后来输赢……诗这种东西,本就不是赌局。王公子的诗胜在气象,世子的诗胜在风骨。气象夺人耳目,风骨才是留得下来的东西。"
这话说得极有水平。
既捧了他的诗才,又轻轻巧巧地替他解了"落败"的心结——你不是输,你是雅的东西输给了闹的东西。
谢云澜捏着书页的手指松了几分,抬眼,认认真真地看了窗外的苏轻语一眼。
好一个善解人意的姑娘。
换作往日,京城第一公子谢云澜,遇上这样一位容貌出众、又懂得欣赏他的姑娘,少不得要请进暖阁,烹茶论诗,结一段风雅佳话。
可今日——
谢云澜的思绪,只在那句"风骨"上停了一瞬,就不受控制地飘走了。
飘到了赏菊宴上,飘到了那个水蓝色的身影上,飘到了她身后三步、那个按剑而立的黑衣侍卫脸上。
谢十七。
疤没了的那张脸。
郡主亲手替他祛了疤,走到哪儿带到哪儿,连帷帐救人的场合,都让他守在帐外。
一个奴才,凭什么?
谢云澜这两日把这个疑问翻来覆去地嚼,嚼到最后,嚼出了一个他自己越想越觉得对的答案——
那张脸像他。
安宁郡主得不到他谢云澜,就把一个像他的替身带在身边,日日看着。
郡主哪里是厌他?
郡主是喜欢他,只是年纪小,未及笄,懵懵懂懂,不知道怎么表达,只好用斗嘴、用冷淡,来遮掩她那点说不出口的心思罢了。
这个答案一立住,谢云澜心里那股邪火就顺了不少,甚至隐隐有些得意。
可得意之外,又梗着一根刺——
就算是个替身,如今也太出风头了。
赏菊宴上多少双眼睛盯着他看?京城里那些传言,一句句都往他耳朵里钻:"郡主身边那侍卫,跟谢世子长得六七分像……"
像?
一个奴才,也配?
谢云澜捏着书页,指节微微发白,胸口那股烦躁又翻了上来,连窗外站着的苏轻语,都忘到了脑后。
苏轻语说了那番话,便含笑等着。
等着这位谢世子眼前一亮,等着他起身相邀,等着他像京城里所有那些公子一样,顺着她递过去的梯子走下来。
她等了片刻。
暖阁里,谢云澜的目光落在书页上,半晌没动一个字,眼神发直,显然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世子?"苏轻语轻声唤道。
"嗯?"谢云澜回过神,敷衍地点了点头,"姑娘方才所言,甚是。多谢姑娘宽慰。"
说完,他便又垂下眼去,摆明了是送客的意思。
苏轻语:"……"
她脸上的笑,险些没挂住。
入京以来,她这副容貌、这番谈吐,走到哪里不是无往不利?
定国公夫人把她当眼珠子,徐令仪把她当亲姐姐,漱玉诗社那群眼高于顶的文人,听了她一句点评都要击节赞叹。
怎么到了这位谢世子这里,就跟一拳打进了棉花里?
"那轻语不扰世子清静了。"苏轻语敛衽一礼,维持着得体的笑,转身退了出去。
转过月洞门,她脸上的笑才淡了下去。
谢云澜今日的心不在焉,不是装出来的。
一个人心里装着事的时候,眼神是飘的——方才那半晌,谢云澜的眼睛盯着书页,魂却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他在烦什么?
苏轻语扶着侍女的手往外走,路过二门的时候,恰好听见两个洒扫的婆子凑在一处嚼舌根:
"……听说了吗?外头都传遍了,说安宁郡主身边那个侍卫,跟咱们世子长得一个模子……"
"嘘——不要命了?府里正忌讳这个呢……"
两个婆子一抬头看见她,吓得噤了声,慌忙散了。
苏轻语脚步没停,神色如常地出了二门,上了轿。
轿帘一落,她眼底那点温婉才彻底沉了下去。
安宁郡主。
侍卫。
跟谢云澜一个模子的脸。
还有谢云澜今日那份神不守舍的烦躁……难不成藏在谢云澜心底的刺是在这里?
苏轻语靠在轿壁上,轻轻的扶了扶自己的额头,将眼睛轻轻的闭了起来。
是该叫人去查一下那位安宁郡主还有她身边侍卫的底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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