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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 他们回来了


整整一夜,赫连硕始终端正坐在床边,未曾合眼片刻。
  拐杖静静靠在身侧床头,触手微凉。
  他掌心紧紧攥着那几枚传音符,指腹用力到极致,薄薄的符纸被捏得满是褶皱,边角微微卷起,早已没了最初平整的模样。
  屋内窗扉敞开,晚风与晨露次第灌入,将城外所有声响清清楚楚送进他耳中。
  他听见深夜巡城兵将的马蹄踏过青石板,哒哒声响沉稳厚重.
  听见军营人马调动、往来奔走的嘈杂动静.
  听见街巷里此起彼伏的铜锣声,是官府连夜颁布政令、安抚百姓的声响。
  原本死气沉沉的固州城,一点点褪去灾夜的死寂,慢慢变得喧闹沸腾,生机重启。
  满城人都在忙碌,都在为灭虫救灾奔走不休,唯独他,被困在这一方小小的房间里,寸步难行、一无所用。
  眼底无光,前路晦暗,旁人的热闹与忙碌尽数与他无关。
  这种被隔绝在外的孤寂与无力,一点点缠上心头,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就这么静静坐着,不知熬了多久,直到鼻尖忽然萦绕起阵阵温热的烟火气。
  是街边早点铺子开锅的面香、粥香、油条焦香,混杂着市井渐渐响起的吆喝叫卖声,鲜活又热闹,清清楚楚告诉他——天亮了。
  他真的枯坐等候了整整一整晚。
  心底的情绪,也跟着漫长的黑夜,一点点沉落、变冷。
  他忍不住暗自揣测,或许郡主昨夜进山查阵实在太过凶险忙碌,根本抽不出半分心思顾及旁人。
  又或许,临行前那句许诺会时时传信告知近况的话,只是怕他忧心随口安抚的客套话罢了。
  不然,为何整整一夜,他攥着满手心的符纸,始终空空等待,杳无音讯?
  微弱的失落与酸涩,密密麻麻爬上心口,越攒越重。
  就在赫连硕心绪渐沉、近乎落寞之际,他紧绷僵硬的指尖,忽然传来一丝细碎温热。
  掌心皱巴巴的传音符骤然亮起一抹柔和白光,清脆灵动的女声清晰通透,毫无阻隔地落在他耳畔,一字一句,温柔真切,将昨夜至今的所有事情娓娓道来。
  赫连硕浑身微僵,心头沉沉的阴霾瞬间被这道声音拨开,整个人骤然一震。
  他屏息凝神,认认真真听完每一句话,听完她的平安报备,听完城外救灾的井然秩序,听完自己的猜想果真没错、蝗灾确为人为布局。
  原本紧绷抿紧、干涩发白的唇角,终于缓缓舒展,漾开一抹极浅却干净温柔的笑意。
  晨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脸上,衬得他本就昳丽的面容愈发惊艳。
  异域天生的深邃骨相,褪去了往日的沉郁疲惫,鼻梁高挺精致,肤色冷白如玉,哪怕眼上缠着素色束带,遮住了双眼,也丝毫不减风华,反倒添了几分破碎温柔的氛围感,清贵又动人。
  原来她从来没有忘记承诺。
  她昨夜那般忙碌凶险,奔波查案、彻夜未休,却依旧记着亏欠他一封报平安的传信,天亮第一件事便补上诺言。
  倒是他心胸狭隘,暗自嗔怪她失约,白白胡思乱想了一整晚。
  赫连硕心底暖意翻涌,抬手撑着拐杖,稳稳借力站起身来。
  指尖摸索着墙面、窗框,一步步缓缓挪到窗边,轻轻靠在窗框边缘。
  清晨微凉的晚风扑面而来,轻轻扬起他乌黑的发丝,也吹动了缠在眼上的素色白绫,随风轻轻浮动,温柔又肆意。
  屋内岁月静谧,屋外烟火人间,这一刻,他沉寂一夜的心,终于彻底安稳落地。
  另一边,明恒敲定所有研判,不再有半分迟疑,当即带着明珠、谢十七一行人折返小院。
  院内刚有动静,屋内的赫连硕便第一时间察觉。
  他立刻握紧拐杖,急切地摸索着想要出门迎接,生怕慢了一步。
  他脚步虚浮不稳,跌跌撞撞地下着楼梯,动作仓促又急切。就在身形快要不稳之时,一双有力的手稳稳扶住了他的胳膊。
  赫连硕心头一喜,下意识以为是归来的明珠,刚要开口,耳边就响起沈括大大咧咧、活力满满的声音。
  “嗨!赫连硕,你醒啦!”
  沈括兴冲冲拽着他的胳膊,半点不见生疏,叽叽喳喳地开口炫耀:“可惜你眼睛不方便,不然昨晚铁定能跟着我们大开眼界!我昨夜骑着快马、拖着超大捕虫大网,在虫群里来回驰骋,一网下去就能兜住上百斤蝗虫,效率超高!你是没看见,全城百姓、衙役看着我的样子,那眼神又羡慕又佩服,简直风光极了!”
  赫连硕身形一顿,心底默默无奈叹气。
  真的多谢他了,不用这么时时刻刻提醒自己眼盲的缺憾。
  他根本懒得听沈括没完没了的吹嘘,连忙打断,语气带着藏不住的急切:“郡主呢?她没事吧?”
  “放心,郡主好得很呐!方才不是还特意发传音符跟你报平安了嘛!”沈括笑得大大咧咧,转头就朝着院外高声嚷嚷,“郡主!赫连硕可担心死你了,一回来就只顾着问你!”
  话音落下,一抹浅浅绯红瞬间染上赫连硕清透的脸颊,耳根悄然发烫。
  他又羞又气,真想抬手把这个口无遮拦的家伙直接丢出去!
  “我好好的呢,不是特意跟你报过平安了?”
  清脆温柔的女声从门口传来,明珠步履轻快地走进院子,眉眼带笑,暖意融融。
  听见她真切鲜活的声音,赫连硕悬了一整晚的心,终于彻底落回实处。
  哪怕早已收到传音符知晓平安,可不见真人,心底的担忧终究无法彻底消散。如今听见声音、感知到她的气息,才算真正安稳。
  “哎!你们一个个的!”沈括忽然委屈巴巴地嚷嚷起来,满脸不服,“我昨晚辛辛苦苦忙活一整晚,冒着风险拉网捕虫,全场就我一个人挂彩受伤!结果你们俩倒好,没人关心我半句,他眼里就只有郡主,太偏心了!”
  赫连硕尴尬地摸了摸鼻尖,无奈解释:“郡主深入深山险地,探查阵法查案,凶险未知。你只是在田间地头灭虫,能遇到什么麻烦事情,我自然该先问郡主安危。”
  沈括愣了愣,摸摸脑袋,恍然大悟:“哦!好像是这个道理!”
  可下一秒他又垮起脸,委屈嘟囔:“可我真的受伤了啊,满脸划痕呢!都上药了,痛的很呢。”
  赫连硕被他缠得没办法,只能无奈妥协:“好好好,那你伤得如何?伤势重不重?为何会不小心受伤?”
  “切,现在才问,一点都不走心!”沈括傲娇地哼了一声,“亏我还把你当最好的朋友!”
  赫连硕彻底被这活宝闹得无语,扶着拐杖轻轻叹气:“我眼睛看不见,瞧不见你的伤势模样,便是想安慰、想关切,也无从下手。”
  沈括一拍大腿,瞬间豁然开朗,立马自己哄好了自己:“哦对哦!你看不见!那我不跟你计较了!”
  看着他瞬间变脸又马上自己把自己给哄好了的模样,赫连硕又好气又好笑,无奈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咬牙轻声吐槽:“等着,日后我若是重见光明,定让你再挂一次彩。”
  “那可不一定!”沈括半点不怕,反倒来了兴致,跃跃欲试,“我打不过谢十七是真的,但对付你,我未必没有胜算!等你好了。我就和你打一场,分出个高下来。”
  赫连硕彻底不想搭理这个没心没肺的二货,干脆微微别过脸,懒得再接话。
  一旁的明恒看着两人吵闹嬉闹的模样,素来沉稳的眼底也泛起几分笑意,无奈低叹一声。
  连素来稳重内敛、脾气极好的赫连硕,都能被沈括逼得险些动气,可见这小子有多能闹腾。
  “你们二人暂且先回房歇息休整。”明恒收敛笑意,正色开口,“我即刻着手书写奏折,快马递送入京。”
  昨夜一夜不眠,众人身心俱疲,确实该稍作休整。而他还有诸多要事亟待处理,半点不能停歇。
  不止是上报蝗灾为人作祟的真相、禀报幕后疑似术法御虫的线索,他还要将昨夜试行的火攻灭虫、车马拖网、家禽除虫等整套有效法子,逐条梳理、规整成册,一并送往京城。
  此前他虽已先行下发简易治虫手册给周边州府官吏,让各地提前参照救灾、止损控灾。
  但终究只是地方私下推行,约束力有限。
  如今由他这位王府世子正式整理成册、随奏折一同上奏,得到朝廷认可、陛下批复后,便可成为全国通用、名正言顺的防灾治虫章程。
  届时各州府、郡县必须严格照章执行,但凡有敷衍了事、阳奉阴违、拖延救灾者,便可依律问责、依法处置,再无推诿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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