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3章 怎么一模一样？
王经理听到张家栋那句话，整个人明显愣了一下。
他愣了一下之后，第一反应不是相信，而是冷笑了一声，双手叉腰站在办公桌后面，目光带着一种被愚弄了似的不满和警觉。他看着张家栋，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讥诮和不耐烦：
“你说这不是你们夏朵生产的？”
他伸手指了指茶几上那只装满了残次品的纸箱，声音拔高了几分：“货是我亲自带人开箱、一件一件从包装袋里拿出来检查的——箱子是你们夏朵的箱子，包装袋是你们夏朵的包装袋，商标也是你们夏朵的商标！现在你跟我说，这衣服不是你们产的？”
他越说越觉得气不打一处来，语气也变得更加尖锐起来：“张代表——你要是想用这种借口来替夏朵开脱洗白，我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我王某人做商场采购十几年了，什么把戏没见过？货出了问题就想推给‘不是我们产的’，这种话术，我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叶子灵、小陈和小周站在原地，脸上都带着一丝紧张的神色。那个飞达的销售员虽然已经走了，但他留下的那股紧张感并没有完全消散。
然而张家栋并没有因为王经理这番劈头盖脸的挖苦而露出半点慌乱或不满。他反而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嘲讽的意思，更多的是一种被误解之后的宽容和从容。
他把手里那件袖口开了线的夹克放在茶几上，朝王经理微微欠了欠身，语气不急不缓地说道：“王经理，您说得对——这批货确实是夏朵的箱子、夏朵的包装、夏朵的商标。要是我空口无凭地说这不是我们厂产的，那确实是拿不出足够的说服力来。”
他抬起头来，目光平静而真诚地看向王经理：“但我想跟您介绍一下——我们厂这批新春季款式的设计过程。听完之后，您或许就能理解，为什么我刚才会那么说了。”
张家栋说完，侧过头朝小陈和小周示意了一下。两个年轻人立刻会意，弯腰将各自手里那只半旧的黑色手提袋放在会客茶几上，拉开拉链，从里面小心翼翼地取出几件折叠整齐的春装夹克来——同样的灰蓝色面料，同样的简洁款式，乍一看跟刚才那几件被挑出来的残次品几乎一模一样。
但仔细看过去，就能发现不同。
小陈将那几件衣服一件一件地摊开在茶几上，动作利落而细心。叶子灵走上前去，拿起最上面那件，抖开，转向王经理，语气清晰而笃定，带着一种对自己产品了如指掌的自信：
“王经理，我们厂这批新春季夹克的设计工作，是从去年秋天开始的。整个设计过程中，我们反复打磨每一个细节——首先是领口。”
她说着，将那件夹克的领口翻开，露出内侧整齐细密的缝线，示意王经理上前细看：“我们的领口采用了一体式立体裁剪，领面和领里是一次成型裁片，然后用双线锁边工艺缝合。您看这个针脚——每公分四针，间距均匀，线迹平整。这样做的好处是领口长时间穿着也不容易塌陷变形。”
王经理虽然脸上还带着几分将信将疑的神色，但目光已经不自觉地落在了叶子灵展示的细节上。
叶子灵又将那件夹克翻过来，指向袖口的位置：“袖口的折边，我们统一折进去一公分二，误差控制在零点五毫米以内。而且用的缝线是加了涤纶芯的加强线，比普通棉线的抗拉强度高出将近一倍——”
她说到这里，小陈在旁边恰到好处地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年轻人特有的认真：“我们做过测试，同样的拉力条件下，我们的袖口缝线可以承受十二公斤的拉力才会断裂。”
叶子灵点了点头，又翻出夹克内侧的里衬部分，指向那处拼缝：“还有内衬的拼接工艺——我们厂采用的是暗缝藏线工艺，从外面是看不到任何线迹的。这样做既美观，也能避免内衬线头摩擦外层面料造成磨损。”
她放下那件夹克，从纸箱里拿出那件被王经理挑出来的残次品，两件衣服并排放在茶几上，对比之下，差异一目了然：
夏朵正品的领口线条流畅利落，而那件残次品的领口拼缝处明显有一道不均匀的起伏；
夏朵正品的袖口折边宽窄一致、针脚匀称，而那件残次品的袖口线头松脱处，折边的宽度明显宽出了一些；
夏朵正品的内衬拼缝处干净平整，从外侧完全看不到线迹，而那件残次品的侧缝处，一道明线清晰可见。
叶子灵抬起头来，目光平稳地迎上王经理的眼睛，语气不卑不亢：“王经理，同一条生产线、同一批工人，不可能在同一批货里同时用出两种完全不同的工艺来。我们夏朵每一件出厂的成衣，都严格按照同样的工艺标准生产。这批残次品上的工艺细节，跟我们厂的标准工艺对不上——所以张代表说的没错，这些衣服的来路，恐怕确实有问题……”
王经理站在茶几前，手里攥着叶子灵刚递过来的那件夏朵正品夹克，又拿起了旁边那件残次品，来来回回地翻看了好一会儿，眉头越皱越紧。
他虽然没有立刻开口，但心里已经隐约意识到——眼前这个姓张的代表和那个女同志说的，确实有道理。同一条生产线，同一批工人，怎么可能在同一批货里同时做出两种截然不同的工艺来？这不合理。但问题到底出在哪里，是生产环节被人动了手脚，还是运输途中被人调了包，他一时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在办公室里无意识地扫了一圈，正巧掠过那个飞达销售员的脸——只见对方站在门口不远处，脸色比刚才又白了几分，眼神飘忽不定，像是站在针尖上似的左右不安地微微挪动着脚步。王经理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脑海里忽然像是有一根线被什么东西拨动了一下，隐隐约约地串起了一些什么。
他没有说话，而是忽然转向那个飞达销售员，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你——把你带来的那件衣服，再给我看看。”
那个飞达销售员浑身猛地一僵，像是被人当场点了穴道。他的嘴唇动了动，下意识地把那只手提袋往身后藏了藏，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来：“王……王经理，这……我刚才那件衣服确实有些小毛病，我已经收起来了，就不拿出来献丑了……”
“让你拿，你就拿。”王经理的语气没有提高，但那种不容打折扣的意味却比刚才更加笃定了几分，“你不是说你们的款式不比夏朵差吗？我刚才还没看仔细呢，你拿出来，我再仔细看看。”
飞达销售员的额头上已经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站在原地，攥着手提袋的提手，进退两难——当着王经理和夏朵的人的面，要是不拿，那等于不打自招；要是拿了……
张家栋站在一旁，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落在那飞达销售员身上，什么多余的动作都没有做。
王经理见对方迟迟不动，干脆自己迈步走了过去，伸手从那个销售员手里拿过了那只手提袋，拉开拉链，把里面那件灰蓝色夹克取了出来，摊开在会客茶几上。
然后他把自己从夏朵那批货里挑出来的残次品——那件袖口线头松脱的夹克——也摊开在旁边。
两件衣服并排摆在茶几上。
同样的灰蓝色面料，同样的简洁款式，同样的翻领设计。
王经理的目光在两件衣服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然后他又弯下腰，凑近了细看——领口的拼接方式，袖口的走线痕迹，内衬里那处明线拼缝……
一模一样。
那件飞达销售员带来的样衣上——袖口的折边宽度和那件残次品一样偏宽，内衬的拼缝同样用的也是明线，甚至连领口压膜线的宽窄差异，都和那件残次品如出一辙。
王经理直起身来，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了那个飞达销售员已经面无人色的脸上，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着的、冷得像冰一样的平静：“你跟我说说——你们飞达的新款样衣，怎么会跟我们商场里收到的夏朵残次品，长得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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