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我们走了一步臭棋
深夜，浓重的白雾弥漫在伦敦的街道上。
唐宁街十号，内阁会议室。
壁炉里的无烟煤正安静地燃烧着，散发出阵阵热力，但坐在长条橡木桌旁的几位大英帝国核心重臣，却个个面色铁青，感觉不到一丝温暖。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墙上那座古老的机械落地钟发出单调的“滴答、滴答”声。
英国首相坐在主位上，手里死死地捏着一份由驻上海滩发回的绝密加急电报。
“先生们。”
首相的声音沙哑，打破了会议室里压抑的沉默。
他将手里的电报重重地拍在桌面上，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官员。
“就在几个小时前，苏越带领大批全副武装的士兵，强行冲破了我们在上海滩公共租界的边界路障，他们解除了我们驻军和巡捕房的武装，并且……”
首相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他们炸开了汇丰银行和麦加利银行的地下金库，将里面储备的所有黄金、白银以及各国的外汇钞票，全部装上卡车拉走了，法租界的东方汇理银行也遭遇了同样的对待。”
“从今天起，大英帝国在上海滩的租界特权，不复存在了。”
这句话一出来，会议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这不可能！”
财政大臣猛地站起身，双手撑着桌面，双眼充血，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得尖锐：“汇丰银行的金库里，存放着大英帝国在远东近百年来积累的庞大财富！那是属于帝国商人和侨民的合法私有财产！他一个大夏国的地方武装，怎么敢光天化日之下直接派军队去抢劫国家银行？！”
“这是强盗行径！是对大英帝国的公然宣战！”
另一名内阁官员气得满脸通红，用力地拍打着桌子，大声吼道：“一百多年来，从来只有我们在远东制定规矩。大夏国的军队连靠近租界铁丝网都不敢，他苏越凭什么敢踏进去！帝国的威严和脸面全被他踩在脚底下了，如果我们不做出强硬回应，以后我们在全世界的殖民地还有谁会敬畏我们！”
面对官员们的狂怒，坐在长桌右侧的海军大臣冷着脸站了起来。
“既然他敢动我们的金库，那我们就必须让他付出代价！”
海军大臣看着首相，大声提议道：“首相阁下！我建议立刻向远东舰队下达作战指令！让驻扎在香港和新加坡的军舰全速开赴黄浦江口！我们可以联合东洋人的海军，甚至可以联络大夏国的武汉政府，三方一起出兵，从海陆两面夹击上海滩！把我们失去的财富和尊严，用大炮抢回来！”
会议室里响起了几声附和。
老牌帝国主义的骄傲让他们无法咽下这口气，习惯性的武力威慑成为了他们脑海中的第一反应。
然而，首相并没有点头。
他坐在椅子上，冷冷地看着群情激奋的海军大臣，反问了一句：“出动舰队去打上海滩？你的脑子是被泰晤士河的冷水冻僵了吗？”
“你忘了东洋人的联合舰队主力是怎么被炸沉的？”
首相的声音提高了八度，眼神严厉：“东洋人的舰队就在家门口都被打残了，我们远东舰队开到黄浦江去干什么？去给苏越的潜艇当活靶子吗！”
海军大臣脸上的涨红瞬间褪去，变得有些苍白，但他依然不服气地说道：“远东舰队不够，我们可以从本土抽调主力舰队远征……”
“从本土派兵？”
外交大臣在一旁冷声打断了他，直接指出了这个提议的荒谬之处：“从欧洲到远东，补给线长达上万海里！说不定在海上就被炸沉了，东洋人的经历你忘了？”
“更重要的是，苏越已经把飞弹技术的图纸交给了德意志！如果我们把皇家海军的主力抽调去亚洲，一旦德意志在欧洲发难，谁来保卫英吉利海峡？谁来保卫伦敦？！”
这番冰冷而理智的分析，犹如一盆冷水，将会议室里所有叫嚣着开战的声音彻底浇灭。
内阁官员们面面相觑，每个人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们突然发现，面对远在万里之外的苏越，大英帝国竟然拿不出任何有效的武力制裁手段。
在这个特定的时间节点，在欧洲局势剑拔弩张的牵制下，苏越在远东，已经成了一个无解的硬骨头。
“我们走了一步大错特错的臭棋，不应该想着两头下注。”
首相闭上双眼，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声音里充满了深深的悔恨。
“我们以为我们在操纵全局，以为可以不费一枪一弹就拿捏住他。”
财政大臣在一旁沮丧地低下头，接过了话头：“结果，我们完全低估了苏越的行事作风，他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会议室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挫败感。
这群自诩为世界霸主的精英政客，终于意识到自己犯下了多么致命的错误。
他们想算计苏越，结果不仅没有拿到任何新技术，反而把大英帝国在上海滩经营百年的基业和财富，连本带利地赔了进去。
如果当初他们老老实实地履行合同，按时交货换取图纸，现在他们已经拿到了想要的技术，租界里的银行也依然安全。
可是，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
“首相阁下，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抢走我们的资产，我们连一句话都不说吗？”
外交大臣心有不甘地问道，“如果保持沉默，我们在国际上的威望将受到毁灭性的打击，国内的民众和议会也不会放过我们。”
打是绝对不能打的，但面子必须找回来。
首相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眼中闪过一丝老辣的政客本色。
“武力干涉行不通，但我们必须在外交和舆论上表明大英帝国的强硬态度，不能向全世界暴露我们的无力。”
首相下达了明确的指令：“立刻联系法兰西政府，他们东方汇理银行的损失不比我们小，巴黎的内阁现在肯定也一样愤怒。”
“我们两国共同起草一份最高级别的外交抗议书和最后通牒，直接通过明码电报发往上海滩！”
首相的语气变得十分严厉，仿佛在给自己壮胆：“在通牒中明确告诉苏越，他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将所有查抄的西方银行资产原封不动地退还，并且立刻将他的军队撤出公共租界和法租界。”
“如果他拒绝执行，大英帝国和法兰西将把他的行为视为对西方文明世界的公然宣战！届时，我们将联合所有盟国，动用一切必要的军事力量，对和平饭店展开毁灭性的报复！”
巴黎，爱丽舍宫内的外交部办公室。
高卢的高层官员们同样彻夜未眠。
上海滩法租界被大夏国军队强行接管、银行金库被搬空的情报，让他们感到无比的震惊和愤怒。
“远东的那个军阀简直是疯了！他怎么敢去触碰法兰西的利益！”
高卢外交部长在办公室里大声咆哮，“我们的巡捕为什么不开枪！为什么不把他们打出去！”
旁边的军方将领满脸无奈地回答：“部长先生，苏越出动的是重装车队和几千名正规军，我们的巡捕手里只有手枪，如果开火，只会被他们瞬间杀光。”
就在高卢高层们愤怒地商讨对策时，伦敦的外交通信传了过来。
接到大英帝国共同发表最后通牒的提议后，高卢高层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同意了这个方案。
他们同样不敢派舰队去远东和苏越拼命，但也迫切需要一份强硬的声明来给国内的民众一个交代。
第二天。
和平饭店的的一间高级客房内。
武汉统帅部派来的全权代表林长远，正站在一面全身镜前，仔细地整理着身上的高档定制西装。
他抬起手，将领带的结扣拉紧，随后拍了拍袖口上的灰尘，确保自己的仪表不失国家高级文官的体面。
作为武汉统帅部首席外交谈判专家，林长远向来以能言善辩和心思深沉著称。
这次领袖派他来上海滩，任务十分明确：稳住苏越，阻止和平饭店的大军向武汉推进。
林长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露出一丝自信的微笑。
他理所当然地认为，今天这场谈判，将会在和平饭店某个隐蔽的私人包厢或者密室里进行。
在他的政治观念中，军阀之间打打杀杀，归根结底都是为了利益和地盘。
苏越虽然在通电里骂得难听，带兵逼近武汉的架势也很吓人，但这不过是漫天要价的手段。
只要谈判桌上没有任何外人，哪怕再丢人的条件，他也可以先答应。
只要能私下里达成利益交换，让苏越退兵，他的任务就算圆满完成了。
“林专员，时间差不多了。”身后的两名随从低声提醒道。
林长远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黑色公文包。
“走吧，去会会这位名震天下的苏司令。记住，等会儿不管他苏越怎么发火，我们都要保持风度。。”
林长远带着两名随从，推开客房的门，走进了铺着红色地毯的走廊。
门外，阿强正带着四名全副武装的士兵站在走廊里。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冷冷地看了一眼林长远，只说了一个字：“走。”
林长远并没有在意阿强冷硬的态度，他迈着从容的步伐跟在阿强身后。
一行人穿过长长的走廊，乘坐电梯来到了一楼。
“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
阿强没有带着他们径直走向了和平饭店一楼最宽阔、平时用来举办大型酒会的大宴会厅。
林长远看着前方那两扇高达三米的厚重实木雕花双开大门，心中突然升起一丝疑惑。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阿强：“这位长官，我们不是要去会议室进行闭门会谈吗？这里是大宴会厅。”
阿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伸出双手，按在木门上，用力向内推开。
随着厚重的木门缓缓向两侧敞开。
眼前的景象，让林长远原本从容自信的脚步，瞬间僵死在了半空中。
他那双打量周围的眼睛，瞬间瞪大到了极限，脸上的血色在短短一秒钟内褪得干干净净。
门后的宴会厅里，没有他预想中的安静与隐蔽。
偌大的空间内，密密麻麻地坐满了上百人！
大夏国《申报》、《大公报》、《觉醒报》的主笔，以及路透社、美联社、法新社等外国通讯社的驻华记者，全都拿着笔记本和钢笔坐在椅子上。
在会场的最前方，架设着几十台带有巨大反光伞的老式照相机。
长条形的会议桌上，摆放着好几台连着黑色粗线的电台大功率广播麦克风，那些线缆一直延伸到墙外的发射设备上。
就在大门推开的那一瞬间。
所有的记者同时转过头，将目光死死地锁定了站在门口的林长远。
“咔嚓！咔嚓！咔嚓！”
几十台镁光灯在同一时间疯狂闪烁，刺眼的白光宛如连续不断的闪电，将宴会厅门口照得一片惨白。
刺目的光芒让林长远根本睁不开眼睛，他本能地抬起手臂挡在脸前，大脑里发出“轰”的一声巨响，整个人瞬间陷入了彻头彻尾的呆滞之中。
这居然是一场向全世界公开的新闻发布会！
林长远的额头上瞬间冒出大片冷汗，冷汗顺着他的脸颊流进脖子里，浸湿了他精心准备的定制西装。
他的双腿不受控制地开始发软，甚至需要旁边的随从用力搀扶，才勉强没有瘫倒在地上。
他深知武汉政府这几天到底干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
也知道苏越肯定会提出苛刻的条件。
那到时候他答应还是不答应？
答应，那武汉方面将彻底颜面无存。
要是不答应，苏越肯定不会退兵！
“我还有点事……”林长远声音发颤，转身就想退回走廊里。
阿强伸出强壮的手臂，一把挡住了林长远的退路。
身后的四名士兵直接端起了手里的突击步枪，黑洞洞的枪口顶在林长远随从的后背上。
“林代表，全天下的记者都在等着你。进去吧。”阿强的声音冰冷刺骨。
在枪口的威逼和无数记者的注视下，林长远硬着头皮，迈着沉重得像灌了铅一样的脚步，走进了刺眼的镁光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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