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姜知祯的邀约
春天来了,萧栖宁窝在书房新换的沙发里看书。沙发是姜承聿专门找人定制的,靠背的弧度刚好托住她的腰椎,坐垫软硬适中,扶手的宽度刚好能搭手。
她第一次坐上去的时候说了句“不错”,姜承聿在唇角弯了一下——那就是满意了。
姜承聿坐在书桌后面处理文件,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她偶尔翻一页书,谁也不说话。
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碎碎的,落在地板上,落在两个人身上。
这种日子过了快一个月。萧栖宁的腰好了大半,论文也交了,每天在家看书、养花、做饭。
姜承聿尽可能在家办公,即便有事去公司也早早回来。
他格外珍惜这样的安静独处,他知道她的伤快好了,她闲不住,过不了多久就要回去上班。
到时有案子要出现场,有尸检要加班,他在楼下等,她不一定什么时候下来。他在她养伤的这几个月里,把那些时间都加倍利用起来。
手机震了。萧栖宁看了一眼屏幕,一串没有存名字的号码。她认得。
“姜女士。”
她接起来,语气和以前一样平。小的时候在萧家那三年,她们并没有什么交集,萧栖宁也不怎么说话。
但必要的时候也会称呼姜知祯“阿姨”。
但是当往事散尽,新的生活还在继续,即便没有什么交集和感情,她也是她名义上的继母,如今是自己丈夫的亲姑姑。
自己也理应叫声姑姑,但是毕竟还隔着那些旧人旧事,萧栖宁放下了,但是不知道姜知祯有没有放下。
接到电话也有些意外,但是萧栖宁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情绪。
“栖宁。”
姜知祯的声音带着客气和试探,和以前那种得体到没有温度的语气不一样。
“明天下午有空吗?我想请你喝杯茶。”
“嗯,在哪?”
“城西那家‘半山’,你以前和祁渊去过的。”“好。几点?”
“三点。”
挂了电话。萧栖宁把手机放在沙发扶手上,姜承聿抬起头看着她。
“姜女士?姑姑?”
“嗯,约我喝茶。”
“我陪你去。”
“不用。你忙你的。”
他看了她几秒,没有坚持,知道这是她们之间的事。
“那我去接你。几点结束打给我。”
她嘴角弯了一下。“好。”
城西“半山”茶馆,灰砖青瓦,门口那丛细竹冒出了新叶,嫩绿的,在春风里轻轻晃着。
萧栖宁到的时候,姜知祯已经坐在二楼的包间里了。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大衣,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还是那副端庄大气的样子,但气场变了——没有了从前那种让人不敢靠近的距离感,温和了,随性了。
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壶茶,两只杯,一碟茶点。她看着窗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
“来了。”
“嗯。”
萧栖宁在她对面坐下。服务员进来问喝什么茶,姜知祯说“碧螺春”,服务员退下去。
窗外的光从竹叶的缝隙漏进来,落在桌面上,碎碎的,像被人撕碎的阳光。
姜知祯细细打量着她。冷静,淡然,和小时候一样。
但又大不相同了,眉眼间多了一种历经生死之后的平和与无谓,眉宇舒展,安宁从容,和那次宴会上见到的冷冽判若两人。
想必是她那个侄子把她照顾得很好,姜家的男人一向如此。她曾向往过那样的爱情和婚姻,可惜她没有那样的运气。
“腰好些了吗?”
“好多了。”
“你和承聿结婚了,我知道。恭喜。”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红包,红色的信封,薄薄的,放在桌上推过来。
萧栖宁没有推辞,大大方方收下了。
“谢谢您。”
萧栖宁看得出来,姜知祯想缓和关系。她拒绝了萧家的股份,拒绝成为萧家人。
但如今她另一个身份是姜承聿的妻子,姜知祯是她丈夫的亲姑姑。
未来很多年都要面对,在这之前,必须把旧事说开,才好有新生。
她理解,所以慢慢品着茶,等着。
沉默了片刻。窗外的光从竹叶的缝隙漏进来,落在桌面上,碎碎的。姜知祯开口了,声音不大,像在和自己说话。
“当年,我对你并不好。但是我不是针对你,我只是接受不了。
你被送到萧家的时候,才三岁。小小的,站在那里,不哭不闹。我看着你,心里想,这是萧崇越的女儿。
是他在外面和别的女人生的孩子。我知道你没有错,你什么错都没有。
可是我没办法面对你。看到你,我就会想起那些事,想到自己失败的婚姻。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萧栖宁放下茶杯,看着她。姜知祯的眼眶红了,没有哭,忍着。
“姑姑。”萧栖宁叫了一声。不是“姜女士”,不是“阿姨”,是“姑姑”。按辈分,她应该和姜承聿一样叫她。
萧栖宁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
“我和姜承聿结婚了。按辈分,我应该和他一样,叫您姑姑。”
她顿了顿。“姑姑,我从来没有怪过您。小时候也一样。
您从来没有苛待过我。在萧家那三年,我的吃穿用度和两个哥哥一样。
您只是无视我。我理解您的心情。换做任何一个人,不一定有您的大度。我的处境也不一定会更好。
别人眼里您是维持世家大族千金、主母的体面,但我知道,那是您骨子里的善良。”
姜知祯的手指在茶杯上慢慢收紧。
“其实您早就对我和我母亲没有怨恨了。不然您不会带着两位哥哥参加我母亲的葬礼。您不是善恶不分的人。”
萧栖宁的声音从头到尾都是平的,没有控诉,没有指责,没有刻意煽情。
她只是在陈述,陈述一个她想了很久、终于可以说出口的事实。
窗外的竹叶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碎碎的,暖暖的。
姜知祯的眼眶红了。她想了很多年,想过这个孩子会怨她、恨她、一辈子不理她。
她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不是原谅,是不在意了。不是大度,是通透。
她把那些年压在心底的酸楚翻出来,晒在阳光下,发现没有想象中的沉。
她抬起头看着萧栖宁,眼泪从眼眶里滑下来,无声地。她一向端庄,从不轻易在人前失态。今天她没忍住。
“栖宁。怪不得承聿那个孩子痴守你这么多年。谢谢你,栖宁。”
她露出一个释然的笑。不是那种得体到没有温度的笑,是那种压在心头二十多年的石头终于放下来了的、轻松的笑。
萧栖宁从包里拿出纸巾,递过去。姜知祯接过去擦了擦眼睛,两个人都没有再提那些旧事。
萧栖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还温着。
“茶凉了。让服务员换一壶吧。”
姜知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笑,不是那种得体到没有温度的笑,是那种“你说得对”的笑。
她叫了服务员,换了一壶新茶。
茶端上来,热气袅袅。两个人聊了些琐碎的日常,就像平凡的长辈和小辈那样。
姜知祯问了萧栖宁在部队那三年,萧栖宁说了一些,不细,够听。
她问了萧栖宁现在的工作累不累,萧栖宁说不累,她喜欢。姜知祯说那就好。
“大哥最近在忙什么?”
萧栖宁问。姜知祯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客套,是那种“说到儿子就忍不住想笑”的笑。
“他啊,最近在忙一件大事。萧家那些百年联姻的旧习,他全给废了。
董事会那帮老头子不同意,他拍了桌子,说‘萧家不靠卖儿子闺女过日子’。后来没人敢吭声了。”
萧栖宁没有接话,姜知祯继续说。
“他遇见了一个姑娘。叫楚云璃,像个小太阳一样,爱笑,家境普普通通,但日子过得比谁都开心。
祁渊三十多岁的人了,谈个恋爱笨得像个傻子。
我偷偷见过他们一次,那姑娘拉着他去吃路边摊,他穿着定制西装坐在小板凳上,脚都伸不直。那姑娘笑他,他也不恼。”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母亲特有的骄傲和揶揄。
萧栖宁听着,嘴角弯了一下。
“廷舟搞了个赛车俱乐部,整天不回家。”
姜知祯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责怪,是骄傲。
“他以前不爱回家,现在也不爱回家。但以前是不知道去哪,现在是有了想做的事。”
萧栖宁看着她,看着这个说起两个儿子时眉眼舒展的女人。
她想起萧家老宅那棵腊梅,想起姜知祯站在二楼窗帘后面的身影,想起她修剪兰花的样子。
那些年她把自己关在那栋老宅里,把体面穿在身上,把委屈咽进肚子里。
如今她走出来了,她的儿子们也走出来了。
“这一切的背后,都是因为有您这样伟大的母亲。萧家还是萧家,但萧家也不是萧家了。”
姜知祯愣了一下。她看着萧栖宁,看着那双浅色的、通透的、什么都看得到但什么都不说的眼睛。
她忽然笑了,不是释然,是感动,是那种“你懂我”的感动。
“萧崇越怎么配有这么好的女儿的?”
她脱口而出,说完自己先笑了。萧栖宁也笑了,很浅,像春风拂过水面。
萧栖宁走出茶馆的时候,姜承聿的车已经停在门口了。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他侧头看了她一眼,没有问她聊了什么,只是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手心里,轻轻揉着。
“回家?”
“嗯。回家。”
车子驶出巷口。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初春的京北,树枝上冒出细小的嫩芽。
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伸过去,放在他的手背上。他反手握住,十指相扣。
“姜承聿。”
“嗯。”
“你姑姑说,你痴守了我这么多年。”
“嗯。”
“她说得对。”
他唇角弯了一下,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她没有抽回去,也没有再说话。窗外的阳光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薄薄的,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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