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萧祁渊的邀约
萧祁渊约的地方在城西一家叫“半山”的茶馆,名字起得雅致,地方也雅致——独栋小楼,灰砖青瓦,门口种着一丛细竹,风一吹沙沙作响。
萧栖宁到的时候,萧祁渊已经坐在里面了。二楼临窗的位置,桌上摆着一壶茶,两只杯,一碟茶点。
他看着窗外,手里捏着一杯没怎么喝的茶,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他没有站起来,和他在董事会上开会时一模一样,客气、得体、不露声色。
“来了。”
“嗯。”
萧栖宁在他对面坐下,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服务员走过来问“喝什么茶”,萧祁渊说“不用,我点了”,服务员退下去了。
萧栖宁看着桌上那壶茶,碧螺春,这个季节的碧螺春不是最好的,但萧祁渊不会在乎。
他在乎的是这个茶馆的名字——“半山”。半山,半山,不上不下,不进不退。像他这个人。
“你瘦了。”萧祁渊说。
“你胖了。”萧栖宁说。
萧祁渊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她会这样接话,在他的预想里她应该说“还好”“没有”“工作忙”,任何一个客套的回应都可以,但她选了最不客套的那个。
他看着她的脸,确实瘦了,颧骨更分明了,青络在白瓷般的皮肤下若隐若现。
她的眼睛还是那样,浅的如深秋寒潭,看人的时候像在看很远的地方。他不确定她有没有在看他。
“在京北还习惯吗?”
萧祁渊端起茶壶给她倒了一杯,茶汤清澈,热气袅袅上升。
“习惯。床比岚城的软,食堂比岚城的咸,同事比岚城的话多。”
萧祁渊的手顿了一下。“话多?你不是不喜欢话多的人吗?”
“是不喜欢。但他们不是人,是同事。”
萧栖宁端起那杯茶看了一眼,没有喝,“大哥,您约我来,是为了问我京北的床软不软?”
萧祁渊放下茶壶,靠进椅背。他沉默了几秒,窗外的竹叶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桌面上,像一枚一枚破碎的金币。
他看着那些光斑,组织了一下语言——他一向擅长组织语言,在董事会上他从来不需要准备,但在她面前,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刚入职的新人。
“你在京北,如果有事,可以找我。”
他终于说出来了。这是他今天约她的目的,至少他以为是。
萧栖宁看着他。那双眼睛像深秋的寒潭,清到底也凉到底。
“大哥,您知道我在萧家住了几年吗?”
萧祁渊没有说话。
“三年。从三岁到六岁。三年里您和我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
其中一半是‘让开’‘别挡路’‘回你房间去’。另一半是——”她停了一下,“没有另一半。”
萧祁渊的手指在茶杯上收紧。
“我六岁被送走的那天,您站在二楼的窗户后面看着我走。我知道。因为我回头了。”
萧栖宁的声音从头到尾没有任何波动。
“我回头看了那扇窗户,您站在窗帘后面,没有挥手,没有叫我,没有任何表情。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走。”
萧祁渊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大哥,您今天约我来,说‘在京北有事找我’。您是想把二十年前的‘让开’换成‘找我’,还是想告诉我您变了?”
萧栖宁端起那杯茶终于喝了一口,茶凉了,她皱了皱眉。
“茶凉了。凉了的碧螺春,和热的时候不是一个味道。”
萧祁渊端起茶壶给她续了热水。茶汤重新变热,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
他看着那片热气,忽然说了一句他不知道会说出的话:“你恨我吗?”
萧栖宁放下茶杯。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在安静的茶馆里格外清晰。
“《左传》里有一句话,‘君以此始,亦必以终’。您以漠视开始,就要以漠视结束。恨不是漠视的反面,恨是在乎。”
她看着他,“我不恨您。我在乎的人太多了,排不上您。”
萧祁渊的手指从茶杯上滑下来,落在桌面上。他看着她,想从她的表情里找到一点情绪的痕迹。
什么都没有。她的脸像一面结了冰的湖,你在岸上看到的是自己的倒影。
“栖宁——”
“大哥,您叫我的名字,是想确认我还是您记忆里的那个小女孩吗?”
萧栖宁打断了他,“我不是了。那个小女孩在六岁那年就走了。您站在二楼窗户后面看到的那个背影,就是她最后一次出现在您的生命里。”
萧祁渊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您今天约我来,不是为了我。是为了您自己。”
萧栖宁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您想确认她过得好不好,想确认她对萧家有没有怨恨,想确认她需不需要您的帮助。
这样您就可以告诉自己——我尽了一个大哥的责任。您没有。”
她站起来,拿起包,“您从八岁那年就没有。现在也没有。”
萧祁渊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他不是来帮她的,是来确认她不需要他的帮助。
这样他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继续做他的萧祁渊,继续在萧家的那栋老宅里看他的文件,继续对每一个人微笑但不对任何一个人敞开心扉。
“栖宁。”
他叫住了她。她站在楼梯口没有回头。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她的睫毛低垂着,在眼下落一弯黛色的弧影,整个人像一幅宋人笔下的仕女图,远山眉,寒潭目,周身笼着一层薄薄的霜色。
“对不起。”他说。
萧栖宁的脚步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他一直盯着她的背影,根本不会发现。
她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他。楼梯间的灯光灭了,又亮了。
“大哥,‘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和风说话。
“泉水干了,鱼被困在陆地上,互相吐口水湿润对方,不如各自游进大江大湖,谁也不记得谁。”
萧祁渊坐在那里,手里还捏着那杯凉透的茶。
“萧家是那口干了的泉。您是鱼,我也是鱼。您不需要向我吐口水,我也不需要您的。各自游吧。”
她走了。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踩在木质的台阶上,声音清脆,像有人在用很小的锤子敲击琴键。萧祁渊坐在二楼,听着那脚步声一层一层地往下,直到消失在一楼的大堂里。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壶凉透的碧螺春。茶叶沉在壶底,叶片舒展着,像一朵一朵被水泡开的小花。
他倒了一杯,喝了一口。凉的,涩的,比他预想的更难喝。他想起她说“凉了的碧螺春和热的时候不是一个味道”,她说得对。
他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窗前。
楼下的细竹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她走出茶馆的大门,站在台阶上,把风衣的领子竖起来,然后朝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她的背影挺直,步伐稳定,和二十年前那辆车开出萧家大门时一样,没有回头。
萧祁渊站在窗前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停车场的方向。他忽然想起八岁那年第一次见到她,她站在萧家客厅的正中央,穿着一件白色的裙子,手垂在身体两侧,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去,没有任何停留。
她看到他,看到萧廷舟,看到母亲,看到父亲。她的目光像一阵风,吹过去就好了。
但他的心里被那阵风吹出了一道裂缝。那道裂缝越来越大,她走的那天裂缝变成了沟壑,她回来的时候沟壑变成了深渊。
他没办法填补。不是不想,是不会。他从来不会对任何人说“对不起”。
今天他说了,但她已经走了。她听到了吗?他不知道。他只看到她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萧栖宁走到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去。她没有立刻发动车子,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车窗外的阳光透过深色的贴膜变得柔和了许多,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薄如蝉翼。
她没有哭,没有叹气,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闭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
手机震了一下。秦正延的消息:“许衿的档案外围信息我让赵霖在查了,你别急。”
她没有回复。又震了一下。那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发来了一条消息:“今天风大,开车注意侧风。”
萧栖宁看着这条消息,没有回复。她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
姜承聿的车停在茶馆对面的路边。他看着她从茶馆里走出来,看着她在台阶上站了几秒,看着她走向停车场。
她的步伐比来时慢了一些,不是累,是在想事情。那家茶馆他来过,知道二楼临窗的位置看出去的风景。
他不知道坐在她对面的那个人是谁,但他知道那个人让她比平时更慢了。
助理从前座转过身来,“姜董,刚才和萧法医见面的是萧祁渊。他们在茶馆里待了大约四十分钟。萧法医先走的,萧祁渊后来在窗前站了很久。”
姜承聿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的车从停车场驶出来,汇入主路,消失在前方的十字路口。四十分钟。
萧祁渊不是萧廷舟,不会冲到公安局去冷嘲热讽。他用他的方式,礼貌、克制、不露声色,像他在商场上处理那些棘手的关系一样。
但他的方式对萧栖宁不管用。她不接礼貌的球,也不接克制的球。
她只接真心的球,而萧祁渊没有真心,或者说有,但他不会给。他给的永远是得体,得体就是距离。
“走吧。”姜承聿说。
助理发动了车子,驶出街角。姜承聿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海里是萧栖宁走出茶馆时的背影——脊背挺直,步伐稳定,没有回头。
她走路的姿势和她做所有事一样,不偏不倚,不急不慢。她不需要任何人,至少她让所有人这么以为。
但今天是一个事实:她需要母亲,需要一个答案,一个二十三年都没有找到的答案。他可以给她答案吗?他不知道,但他可以帮她找。
车子驶过梧桐树下,光秃秃的枝丫在车窗外掠过,一道一道的。
姜承聿睁开眼睛,看着那些裂缝,想起她说的那句话——“各自游吧”。她是在对萧祁渊说,也是在对自己说。
萧栖宁回到宿舍。开灯,换花,浇水。一切都像往常一样,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她把那支素银簪子从头发里取出来放在桌上,簪头的“安”字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拿起手机,还是没有回复那两条消息。秦正延的,她没有回复;那个人的,她也没有回复。
窗台上的洋桔梗今天刚到,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她看着那束花忽然说了一句:“你知道‘半山’是什么意思吗?”
花没有回答。她也不期待回答。
半山,不上不下,不进不退。她不是半山,她是山顶。她站在山顶上,风最大,光最亮,路最窄。只能一个人走。不需要人陪,也不让人陪。
(https://www.lewenn.cc/lw68405/47853700.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