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监控室
再次来到姜氏大厦是第二天上午的事。秦正延提前打了电话，安保部林副主任在电话里说监控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来看。
这一次秦正延主动把车钥匙扔给了王大力——“你来开。”
王大力接住钥匙，一脸受宠若惊。
“秦队，您终于认可我的车技了？”
“不是认可，”
秦正延拉开后座的门坐进去。
“是萧法医坐我开的车会腰疼。”
萧栖宁已经坐进了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
“秦队，您知道就好。”
王大力忍着笑发动了车子。这次没有人开错路，没有人绕远，连红灯都碰得比上次少。
萧栖宁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在养神还是在想案子。
上次在姜氏大厦调取的监控录像她已经看了一遍，但张远舟在大门口那个焦虑的表情一直在她脑子里转。
她需要更多的画面——公司内部的、电梯里的、走廊上的，任何可能拍到他和别人接触的镜头。
林副主任在大厅等着，引他们上了二十二楼的监控室。
这一次萧栖宁没有在大厅停留，没有看宣传片，没有看那两尊黑色的石狮子。
她直接走进了电梯，目光落在楼层按钮上——六十八层的按钮和昨天一样亮着，有人刚从顶层下来。
电梯在二十二楼停下，门开了。监控室和昨天一样，一整面墙的显示屏，每块屏幕上分割成十六个小画面，冷白色的灯光照得整个房间没有一点阴影。
技术员还是昨天那个年轻人，看见萧栖宁进来，手指明显僵了一下。
昨天被她怼完，他回去查了半个晚上监控设备的技术参数，今天早上来上班的时候心里一直在打鼓。
他站起来，声音有点紧。
“萧法医，秦队，监控已经按您的要求调出来了。
张远舟出事前三天，我们在公司内部能找到的所有画面，包括工位区域、走廊、电梯、食堂、地下车库。”
他说“能找到的”这四个字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语气，暗示有些地方没有监控不是他的错。
秦正延搬了把椅子坐下。萧栖宁没坐。她站在技术员身后，看着他把画面一格一格地调出来。
八倍速，十六倍速，三十二倍速。张远舟的身影在工位区域快速穿梭，在走廊上走过，在电梯里站着。
大部分画面都是正常的——上班，下班，开会，接电话，和同事交谈，面无表情或者面带微笑。
这种正常本身就值得注意。一个被债务追逼、被神秘电话困扰的人，正常到这种程度，说明他在刻意维持某种表象。
第一天的画面看完了。第二天的画面也看完了。技术员的手指悬在鼠标上方，准备切换到第三天。萧栖宁忽然说了一句。
“等一下。”
技术员的手停在半空。萧栖宁弯下腰，凑近屏幕，指着前天下午一段画面里的一个角落。
“这里，往回倒十秒。”
技术员倒回去。画面里是张远舟从工位走向电梯厅的走廊，他在走廊尽头停了一下，然后拐进了一间小型会议室。
会议室的门关上了，画面里再也没有出现张远舟的身影，直到二十分钟后他走出来。
“那间会议室，”
萧栖宁问，“有内部监控吗？”
技术员摇了摇头。
“会议室没有装监控，涉及商业机密。”
“张远舟进会议室之前，有没有别人进去过？”
技术员调出了会议室门口的走廊画面。萧栖宁盯着屏幕，一帧一帧地看。
在张远舟进去之前三分钟，有一个人从走廊的另一端走过来，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那个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帽子压得很低，看不见脸。
他走路的姿势不太自然，左脚落地的时候比右脚重一些，身体的重心微微向左偏。
萧栖宁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个人是谁？”
技术员放大画面，但分辨率不够，人脸模糊成一团像素。
“看不清，”
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这个角度光线太暗，而且——”
“而且设备分辨率不够，我知道。”
萧栖宁的语气很平，但技术员的肩膀明显缩了一下。
那个人在会议室里待了多久，张远舟进去之后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
会议室没有监控，走廊的监控只拍到两个人先后进去。二十分钟后张远舟先出来，他的表情和进去时不一样了——下颌的肌肉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走路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不少。
又过了五分钟，那个戴帽子的人从会议室里出来，朝安全通道的方向走了。安全通道没有监控。
萧栖宁直起身，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瘦金体的笔锋凌厉得像刀刻在纸上。
“神秘人，左腿可能受过伤，身高约一米七八，体型偏瘦，穿深色夹克，戴深色帽子，刻意遮挡面部。与张远舟在会议室单独接触约二十分钟，出来后张远舟状态明显恶化。”
秦正延凑过来看那几行字，眉头皱了起来。
“左腿受过伤，这个特征和仓库现场的鞋印对得上。”
“对得上。”
萧栖宁合上笔记本，“所以这个人很可能去过仓库现场，也可能去过地下车库的第二现场。他的活动范围不是偶然的，他在跟踪张远舟。”
技术员在旁边听着，大气都不敢出。他的手放在鼠标上，不知道该继续调画面还是该保持不动。
监控室的门被敲了两下，一个穿深色西装的年轻男人端着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两杯咖啡，杯子上印着姜氏的标志。
他自我介绍说是姜董的助理，面带职业微笑将咖啡放在桌上。
“萧法医，秦队，请慢用。”
秦正延道了谢，端起一杯。萧栖宁看了一眼那杯咖啡，没有碰。
助理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不到一秒，笑容没有任何变化，端着空托盘退了出去。门关上了。
秦正延喝了一口咖啡，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姜承聿的助理亲自来送咖啡，这规格不低啊。”
萧栖宁没接话，继续盯着屏幕。
“把出事前三天的所有出入口画面再放一遍，八倍速。”
技术员照做了。八倍速，画面快速闪过。张远舟进进出出，每一次出现时的表情都被萧栖宁收进眼里。
她把几个时间点标注在笔记本上——某天上午十点，他接了一个电话之后脸色变了；
某天下午三点，他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经过前台，直接上了电梯；
出事前一天晚上他加班到很晚，离开大厦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门口的监控拍到他站在路边等车，目光一直往身后看，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跟着他。
萧栖宁把每一个异常节点都截了图，标注了时间和位置，让技术员单独拷进一个文件夹里。
技术员操作的时候，她站在显示墙前面，目光从一块屏幕移到另一块屏幕上。
一楼大厅电梯厅右侧那根柱子后面的盲区——她昨天指出的那个位置，今天已经在柱子的另一侧多了一个小型的摄像头，角度正好覆盖了之前被挡住的区域。
她盯着那个新摄像头看了两秒，什么也没说。
秦正延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看到了那个新摄像头。
“昨天还没有这个。”
“嗯。”
“他们装得挺快。”
“嗯。”
秦正延看了她一眼，不再问了。拷贝完成。
技术员把移动硬盘双手递给她，像递交一份重要的证物。
萧栖宁接过去放进口袋里，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技术员。
“新装的那个摄像头，角度还可以再往下调五度，现在拍到的最多到腰部，脸还是会被柱子挡住。”
技术员愣住了。“……好的，我调整。”萧栖宁转身走了出去。
秦正延跟在她后面，在走廊上追上了她。
“萧法医，你刚才看到那个新摄像头的时候一点都不惊讶。”
“为什么要惊讶？”
“他们一夜之间就装了，说明他们很在意你说的话。”
萧栖宁按了电梯的下行键。
“他们在意的是监控盲区被外人指出来这件事本身，不是在意我说的话。”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秦正延跟在后面。
“你不觉得那个送咖啡的助理来得太巧了吗？我们刚看到关键节点，他就进来了。”
萧栖宁看着电梯门上的倒影。
“秦队，您是不是觉得姜氏大厦的每一杯咖啡都值得写进案情分析里？”
“我就是觉得——”
“电梯到了。”
门开了。一楼大厅，灰色大理石地面，黑白灰三色的极简设计，冷色调的灯光。
萧栖宁穿过大厅走出自动门，九月底的风迎面扑来。她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马路对面——那辆黑色轿车不在。
秦正延从后面走上来，看了一眼她目光的方向。
“没来。”
“您怎么知道我在看什么？”
“你每次从这里面出来，都会先看那个位置。”
萧栖宁没说话，下了台阶，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王大力已经在驾驶座上等着了，从后视镜里看了秦正延一眼。秦正延拉开后座的门坐进去，关上门。
“大力，开车。”
车子驶出停车场。萧栖宁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移动硬盘，在掌心里转了一圈，然后放回去。
笔记本上那个神秘人的画像还缺很多东西——脸，名字，动机。但画像的边缘已经开始清晰了。
左腿受过伤的，穿深色夹克的，能进出姜氏大厦而不被阻拦的，能让张远舟在二十分钟之内从焦虑变成恐惧的人。
她闭上眼睛。车子汇入车流，京北的午后天光正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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