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纪律的勋章
土层外,那截枪托又探进来半寸,拨掉了出口旁的一块碎石。
奚照雪贴住沟壁,军刺已经滑进右手掌心。
外坡忽然传来一长两短的哨声。
紧接着,有人在雨里用日语喊。
“乱石沟!第二组去封水口!”
出口外的人停了一下。
“这边还没搜完。”
“先去水口,回来再搜!”
枪托从缝隙外撤走,靴底踩着碎石跑向坡下。
奚照雪仍旧没动。
她听着脚步远去,在心里数到三十,才把口鼻从黑水上方抬起来。
日军临时往乱石沟调人,说明水口还没落进他们手里。
陶响莲应该按时拉了火。
至于她们有没有顺利撤走,奚照雪暂时无法确认。
她想回去看一眼,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按了下去。
现在往乱石沟靠,只会把搜兵重新引向暗渠。
她摸过腰间。
勃朗宁已经空仓,中正式的弹仓里也没有子弹,左肩的布料被血和泥黏在伤口周围,一抬手便会牵动整条手臂。
能用的只剩小腿内侧那把军刺。
退回旧沟,迟早会被两头封住。
留在水里等下一轮搜索,也只是把选择交给日军。
奚照雪用右手推开出口处的朽木,先露出半边视野。
三名日军正从废堡外坡往下跑。
泥路上停着一辆边三轮摩托,后轮陷进泥里,驾驶员正弯腰往轮下塞石块。
军曹站在坡口,不断催人。
“毒剂分队失去联络,水口必须重新打开!”
奚照雪听明白了。
毒罐子大概已经被埋住,否则日军不会急着抢回塌方处。
这也意味着,废堡底层的搜索力量正在减少。
她等坡下的人转过石墙,才把朽木往外推开,侧身翻出排水沟。
左肩落地时,她眼前发暗,呼吸也停了半拍。
奚照雪没有马上起身。
她贴着泥坡滚进两块塌石之间,缓过那阵眩晕,再用手掌抹乱自己留下的拖痕。
雨水很快冲进新翻开的泥土里。
她拔出军刺,沿着石根往废堡底层折返。
黑藤把废堡当成临时指挥点,不可能只留下烧过的纸灰和几张假地图。
如果这里还藏着东西,现在或许是她能进去的最后一个空当。
同一时间,暗渠入口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
“前面让开!”
“担架抬高,别让伤口碰水!”
林翠枝顶着门板前角,脚下踩进水坑,膝盖一弯,又把门板稳了回来。
门板上,陶响莲腹侧缠着绑腿和撕开的内衬布。
布垫已经被血浸透。
每往前走一步,血水便顺着板缝往下滴。
暗渠前方有根杉木梁开了裂。
常二柱和谷小满正用肩膀顶着梁身,两名矿工在下面往缝里砸木楔。
谷小满看见门板,立刻喊了一声。
“二柱,先接住我的位置!”
“你去看人,这里塌不了。”
常二柱把肩膀横过来,连同她那一侧也顶住。
谷小满等木楔砸实,才从梁下钻出来,踩着积水赶到门板旁。
她先摸陶响莲的颈侧,又掀开眼皮看了一眼。
“伤口在哪儿?”
林翠枝蹲下来托住门板。
“左肋下一个,后腰偏上还有一个。子弹打在石棱上,拐过来的。”
“弹头穿出去了?”
“后面也有口子,应该穿了。我们只压住外面,没敢往里探。”
“路上吐过没有?喝过水没有?”
“都没有。”
林翠枝看了陶响莲一眼。
“她醒过一次,只问水口。”
谷小满把手掌轻轻压在陶响莲腹部,没有发现明显鼓胀,却不敢因此放松。
弹道似乎贴着左侧腹壁穿了过去。
如果只伤到肌肉和血管,人还有机会。
可暗渠里做不了剖腹检查,她也无法确认腹腔里有没有继续出血。
“先别挪她。”
谷小满抬起头。
“闻萤,把灯压低。小张,你继续按后面的伤口,我说换手才能换。”
“俺没松。”
小张跪在门板边,手掌还压着后腰的布垫。
“水口那边一路没人咳嗽,也没人流眼泪。毒罐子应该没漏。”
谷小满点了点头。
“那就别让伤口再沾暗渠里的水。”
她打开药包,拿出最后半瓶生理盐水,又取出一把用油纸包着的铁片镊子。
镊子是蒲砺生磨的,谷小满出发前煮过一次。
药包翻到底,只剩一卷干净绷带。
磺胺粉早就用完了,麻药也一支不剩。
陶响莲在这时睁开眼。
她的目光在马灯下转了两下,先落到林翠枝脸上。
“排长呢?”
“还在废堡拖鬼子。”
林翠枝按住她的肩膀。
“你少费气力。”
陶响莲没听。
她抬了抬手,似乎想摸自己的枪,却只碰到门板边缘。
小张把那支歪把子抱近一些。
“枪在这儿,枪机包着布,没进泥。”
陶响莲看见枪,才松了口气。
她又从怀里摸出两枚用油纸裹着的六点五毫米步枪弹,放到门板旁。
弹壳碰上石板,发出两声轻响。
“枪里七发,俺都打了。”
她喘了两口气,把话慢慢接起来。
“两个背毒罐的倒了。掷弹筒也没架成。”
“这两发没压进桥夹,给小张留着。”
小张低下头。
“副排长,你先别管子弹。”
“得管。”
陶响莲盯着林翠枝。
“悬崖塌了,罐子埋住了。俺看着水口,没冒烟。”
谷小满用剪刀贴着布垫边缘剪开绑腿。
“前后都要换垫,听我号子。谁也不许同时松手。”
两名女兵上前,分别按住陶响莲的腿和肩。
陶响莲仍看着林翠枝。
“俺听见哨子才拉火。”
“没朝毒罐乱打,也没追着鬼子补枪。”
她停了一会儿,声音低下去。
“林姐,俺没坏排长规矩吧?”
林翠枝俯下身,把她的手按回门板。
“没坏。”
“你守住了水源,也守住了命令。”
“排长回来,我亲口给你报功。”
陶响莲听完,手指慢慢松开。
“那就成。”
谷小满把一截削过的木棍送到她嘴边。
“咬住,我要清理创缘。”
陶响莲咬紧木棍。
前面的湿布垫刚被揭开,伤口便又渗出血来。
谷小满没有把盐水往伤道里灌,只沿着伤口周围慢慢冲洗,把黏在皮肤上的泥和碎布冲掉。
她用镊子夹走能看见的布屑,碰不到的地方一概不探。
“前面换垫。”
林翠枝抽走旧布,立刻把折好的干净纱布压上去。
“后面换。”
小张照着她的口令换手,掌根重新压住出口。
陶响莲的脚跟在门板上蹭了两下,鼻腔里挤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谷小满摸了摸她的颈侧。
脉仍旧很快,却还能摸到。
“绷带绕腰,从右边过。”
林翠枝把绷带送过门板下方,又从陶响莲腰侧拉回来。
谷小满盯着她的呼吸。
“再收半寸。”
“会不会勒住她?”
“留一指,别压到肋骨。”
谷小满把手指伸进绷带边缘试了试。
“现在不把两块垫子固定住,路上一颠,血还会出来。”
林翠枝咬住布头,按她说的力道收紧。
陶响莲的身体绷了一下,随后慢慢放松下来。
闻萤把马灯压在膝边。
光落在谷小满手上,血和泥已经浸进了指甲缝。
她顾不上擦,只一遍遍确认前后两处布垫有没有继续扩大血迹。
等渗血慢下来,她才给绷带打结。
林翠枝低声问。
“能不能活?”
谷小满重新摸了摸陶响莲的脉。
“先看这两个时辰。”
“要是脉越来越摸不着,肚子发硬,就是里面可能还在出血。熬过这一关,还得看三天内会不会发高烧。”
她合上药包。
里面只剩几个空瓶和用过的布条。
“她的伤道沾过泥,咱们又没有消炎药。”
“只要伤口化脓,后面会更难办。”
林翠枝看向陶响莲。
“她以后还能扛歪把子吗?”
谷小满沉默片刻。
“左侧腹肌伤得不轻。”
“就算长好了,也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搬枪箱、压枪架。硬扛,只会把伤口重新挣开。”
暗渠里一时没人接话。
陶响莲以前总守在最费力的位置。
搬石、架枪、堵门,她从来不把活往别人手里推。
现在那支歪把子被小张抱在怀里,枪托上还留着她的血。
林翠枝抹掉下巴上的雨水,重新抓住门板前角。
“先让人活下来。”
“枪有人替她扛,她照样能带队。”
她看向小张。
“机枪背好,那两发子弹收起来。”
又转向闻萤。
“灯遮住,跟百姓队伍走。别堵在暗渠口。”
闻萤把马灯罩严,回头看了一眼通道深处。
石驼铃已经带着三号货台的油布纸包穿过塌裂顶板。
小李也被两名背山客抬了过去。
人可以慢一点,情报不能停在这里。
女兵们重新抬起陶响莲,踩着没过脚面的积水往暗渠深处走。
门板刚离开,石板上便留下一摊血。
雨水从渠口流进来,把血色冲淡,却没有马上冲净。
废堡底层,奚照雪贴着墙停住脚步。
上方有人踩过断砖,灰土顺着墙缝落到她肩头。
两个特工正在废墟上翻找掷弹筒炸开的坑。
日语断断续续传下来。
“没有尸体。”
“继续找。黑藤长官说,她可能钻进旧沟。”
“乱石沟那边在催人。”
“先把这一层搜完。”
奚照雪等脚步越过头顶,才把手伸向走廊尽头那扇铁门。
门只开了半扇,门轴已经锈住。
她用军刺抵住下沿,控制着力道一点点撬开,随后侧身挤进屋内。
屋里有一张翻倒的木桌。
烧过的纸灰贴在潮湿地面上,几个空罐头盒被踢到墙角。
日军撤走前清理过这里。
桌面、抽屉和墙柜都被翻空了,明面上看不到一张完整文件。
奚照雪没有先碰木桌。
真正需要反复取用的东西,很少会放在一眼就能看见的位置。
她蹲下来查看地砖。
木桌原先压着的位置,有一块青砖边缘留着撬痕。
砖缝里的泥颜色较浅,旁边还有几道被桌腿反复拖过的细印。
这块砖近期被人开启过不止一次。
奚照雪把军刺尖压进砖缝。
左肩稍一用力,手臂便开始发麻。
她换成右手下压,让刀尖沿着砖角一点点探进去。
青砖刚松动,门外又响起脚步。
奚照雪停住动作,控制住呼吸。
那人走到铁门外,似乎朝屋里看了一眼。
片刻后,脚步又转向另一条岔道。
她继续撬开青砖。
砖下露出一角油布。
奚照雪用军刺挑开泥土,把油布包拖到膝前。
里面是一只铁皮箱。
箱角印着一个断开的六边形,中央叠着三道斜线。
锈迹蚀掉了部分线条,整体轮廓仍能辨认。
奚照雪的手停在箱盖上。
上海那张旧照片的角落里,有这个徽记。
她前世接受训练的基地里,档案楼内墙上也出现过同样的图形。
那段记忆不该与眼前这个年代发生联系。
可徽记就在她手下,连三道斜线的倾斜角度都没有差别。
如果箱子里留着完整编号,旧照片、黑藤机关和海雾线之间,或许能接上一条新的线。
奚照雪没有立刻按下暗扣。
她先用军刺沿箱盖缝隙探了一圈,又检查箱底有没有拉线和额外配重。
暂时看不出诡雷的痕迹。
上方再次响起哨声。
这一次,声音正从乱石沟方向折回废堡。
带着整只铁箱撤离,速度太慢。
不开箱,又无法判断里面装的是文件还是诱饵。
奚照雪把铁皮箱拖到膝前,军刺尖抵住暗扣,正一点点往下压。
暗扣发出轻响。
与此同时,门外那只锈住的把手也正在往下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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