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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宋坂×周旎


客厅没有开灯,落地窗外的天还亮着,黄昏从玻璃外漫进来,在米白色的柔光砖上积了一层浅淡的灰金。沙发、茶几和墙角那株养了许多年的琴叶榕都陷在暮色里,比夜里看起来更加安静,只有厨房里的灯亮着,一抹暖黄将客厅与餐厅划分成泾渭分明的两个空间,空气里游弋着奶酪和黄油交融后特有的甜香。

宋坂站在玄关口弯腰换鞋。黑色皮鞋被他摆齐后推入换鞋凳下,与那双浅口的缎面女鞋挨在一起。

妻子今天到家很早。

周旎听到响动,从厨房里走出来,两只手上还戴着厚厚的隔热手套。她身上系着一条素面围裙,乌黑的长发被一根筷子固定在脑后。大约因为一直待在烤箱旁,脸颊被热气蒸出一点薄红,衬得肌肤愈发清透。

看见宋坂,她明显怔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今天怎么这么早?”

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也是淡的,人站在厨房暖融融的灯影里,有一种旧式的温柔。

宋坂把车钥匙搁在玄关柜上,走过去,低头亲了亲她的额角。

“今天公司没事。”

周旎似乎很少在这个时间见到他,仰着脸,眼睛都比平时亮了几分。

“你回来得很是时候。”她抬起戴着隔热手套的两只手,“我的巴斯克刚出炉。”

“这么巧?”

宋坂脱下西装外套搭在餐椅上,随手松了松领带,跟着她进了厨房。

烤箱门敞着,余温将那股甜味烘得愈发明显,以至于凑近时有些发腻。岛台中央摆着一只刚脱模的巴斯克,表面烤出深浅不匀的焦褐,中央微微塌陷,焦色之下隐约透出沉静的绿。

“要不要现在尝一块?不过还是冷藏后更好吃一些。”周旎说着,已经摘下手套,在刀架前选起用来分蛋糕的餐刀。

“宝宝。”宋坂叫住她,低头看着那块蛋糕,语气仍然温和,“你忘了吗?”

周旎不明所以地回过头。

“我抹茶过敏。”

她脸上的笑意霎时停住。

“啊……”

周旎低头看了一眼蛋糕,眼帘再抬起时,神色里浮出一点罕见的无措。

“对不起,我真的忘了。”

宋坂没说什么,可周旎似乎觉得这件事有些难以解释。她安静了几秒,将头埋进丈夫的胸膛,喃喃道:“我们是不是太久没一起吃过蛋糕了?”

宋坂陷入沉默。

他知道她在替自己的遗忘寻找一个听起来不那么失礼的理由。

但他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是实话。

作为一个丈夫,他已经连续两年缺席了妻子的生日。

周旎去年生日,他因为航班取消滞留在了异地,面对这种不可抗力,周旎很大方地表示没关系。

再往前一年,他们恰好处在冷战期。

具体为了什么,他已经想不起来。大抵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不过是两个自尊心极强的人的拉扯与僵持。

只是偏偏她生日那晚,他人在LIMBO。

那晚的德州,他运气极背——这点他倒是记得很清楚。输了大冒险后,不知是谁让他给通讯录里最近拉黑的人打电话,说“我想你了”。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把电话拨了过去,收获了周旎一句“神经病”,也收获了一级不甚体面的台阶。

一点极淡的愧疚从那些被工作、应酬和时间覆盖过去的年月里浮上来。

“没关系。”宋坂伸手摸了摸怀里妻子的头,“是我的问题。”

周旎抬起眼,神情还是很认真:“我重新给你烤一个原味的吧。”

宋坂笑了笑:“不用,别折腾。”

周旎想了想,没再坚持。她低头把巴斯克重新封好,动作从容而细致,连保鲜膜的边缘都剪切得很整齐。

冰箱打开,冷光落在她白净的侧脸上,映得那双垂下去的眼睛格外深邃安静。

“这个我明天拿去学校。”她合上冰箱门,转过脸,唇角那点尴尬和歉意也一并收了回去,“办公室人多,总有人喜欢抹茶。”

宋坂点头“嗯”了一声。



夜里不到十一点,周旎已经上了床。

卧室只开着她那一侧的壁灯,光从薄薄的灯罩里透出来,照亮半张床,也照亮她手里摊开的书。她洗过澡,身上换了一件珍珠白的真丝睡衣,长发涂过精油,松松垂在肩前,光泽随呼吸起伏。

周旎看书时很严肃,原本柔和的眉眼透出一点近乎冷漠的斯文。

宋坂洗完澡出来,掀开被子躺到她旁边,手臂越过去,将人揽进怀里。

“在看什么?”

周旎把封面翻给他看。

张爱玲的《怨女》。

宋坂伸手把书从她指间抽走。

“周老师,现在不是看书的时间。”

他摘掉鼻梁上的细边眼镜,将眼镜和书一同搁在枕边,翻身抬臂按灭卧室的灯。

他在一片黑暗里低头吻她。

她一如往常,下意识地先向后退,等肩胛抵住柔软的枕头,退无可退时,才迟缓地仰起脸,生涩地回应他的热情。

明明他们已经是夫妻,明明许多事情做过不知多少次,但周旎在这种事情上总是不大放得开。

她不喜欢开灯,也不喜欢太多变化。那些被称作欲望的东西到了她这里,也要洗净声色,依照某种约定俗成的次序,温和而安静地展开。

结束以后,她很快从床上爬起来。

“去哪儿?”

宋坂的手掌还搭在她腰上,扑了个空。

“洗一下。”

周旎的声音很轻,带着疲倦后的沙哑。她明显已经很累,可仍要第一时间去浴室把自己重新收拾干净。

这也是她多年不变的习惯之一。

宋坂有时觉得,妻子身上的很多习惯已经不能简单归结为爱干净,更像某种从小浸进骨子里的秩序。

这大概与她长大的地方有关。

周旎家里几代人都在大学教书。

她在书架比衣柜多的家属院里长大,后来自己也留在了大学,在美院教中国艺术史论。

宋坂一开始也不知道所谓“艺术史论”是什么,直到她邀请他去学校参观,他在她的课件里看到密密麻麻排在一起魏晋绘画、宋元山水、明清文人画......才大概明白她整天都在跟什么打交道。

周旎的衣柜也和她的人一样,常年只有黑、白、灰三种颜色。偶尔多一件米色,已经算十分出格。

宋坂认识她这些年,几乎没见她追过什么潮流。

裙摆总在膝下,衬衫熨得平整,冬天来来去去就是那几件羊绒大衣,鞋跟也很少高过五公分。包括头发,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开始,她就是一成不变的黑长直。

他们相识于一场长辈之间的饭局。

宋坂对那顿饭已经没什么印象,只记得周旎坐在母亲旁边,一身剪裁合度的白色长裙,除了起身叫人,整顿饭几乎没主动说过话。

临走前,长辈们很自然地把话题拐到他们身上。宋坂出于礼貌,加了她的微信。

周旎的头像是一只工笔描绘的兔子。

验证通过以后,两个人谁也没说话。聊天框干干净净地躺在那里,一连几个月,连一句“你好”都没有出现。

他们的第二次见面反而来得很偶然。

宋坂陪朋友参加一场学术论坛,台上的教授从图像学讲到视觉政治,一旁放PPT的助理正是周旎。

她那天依旧穿得很素。

白色衬衫,灰裙子,头发盘在脑后,小巧的脸庞在投影仪的冷光下显得很淡漠。朋友笑说她身上有一种不可亵玩的禁忌感,宋坂听完这句话后再没听进去讲座的任何内容。

散场时,外面下起了很大的雨。

屋檐底下挤满了没带伞的人,周旎也站在其中,怀里抱着资料袋,低头看着手机,似乎是在叫车。

宋坂从她身后经过,停在她旁边。

“走吧,我送你。”

周旎抬起头,看见是他,反应了好一会儿,才露出一个有些腼腆的笑。

一路上两个人没说多少话,只能听见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摆动的刮擦声。周旎坐在副驾驶,怀里抱着那只资料袋,坐姿很端正。偶尔宋坂问一句,她才答一句。

下车时,风里携来一点带着湿气的栀子香。

当天晚上,宋坂收到了周旎发来的第一条微信。

她要请他吃饭。

宋坂原以为所谓吃饭,无非是找家餐厅。

结果周旎请他去了大学的食堂。

他西装革履地坐在一群端着餐盘的学生中间,看着面前的砂锅,生平第一次感觉到有些局促。

周旎倒不觉得有什么。她替他掰开一次性筷子,磨掉毛边后递给他,又把桌角那只装着麻油和醋的调料瓶推过去,细声细语地告诉他怎么加料味道更好。

吃到后面,他居然觉得味道也还不赖。

饭后他们沿着学校里的梧桐大道慢慢往外走。

初秋的叶子还没有黄透,大片树冠在头顶交叠,将阳光筛得细碎。路上不断有学生骑车经过,时不时有人向她点头,叫她“周老师”。

她似乎很受学生喜欢。

走到停车的地方,周旎从包里拿出一本书递给他。

“这个送你。”

宋坂伸手接过书,情不自禁地掂了掂。

很有分量的《撒旦探戈》。

那天晚上他靠在床头,从第一页开始读。

看到第一个句号前,他坐正了一点。

十五分钟后,人睡着了。

困扰了他长达两个月的失眠,就这样被克拉斯诺霍尔卡伊·拉斯洛轻而易举地治好了。

从此以后,《撒旦探戈》便常年待在他的床头,替换掉了原本属于褪黑素的位置。宋坂偶尔失眠时,就会随手拿起来看几页,疗效十分稳定。

只是这么多年过去,那本书的阅读进度始终没有超过百分之十。



周旎早上有课,起来得很早。

窗帘被她拉开了半边,晨光铺在化妆镜前,映亮了女人刚化过淡妆的脸。

她化妆和穿衣一样节制,薄薄一层粉底,刚好中和了昨夜留下的倦色。眉毛依着原来的形状描淡几笔,唇上是万年不变的哑光裸色口红。

宋坂靠在床头,不动声色地看着她收拾桌上的瓶瓶罐罐。等桌上的东西各归其位后,她忽然拉开梳妆台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了一对珍珠耳钉。

周旎将头发拨到耳后。

两粒小巧圆润的珍珠贴上耳垂,与雪白的脖颈交相辉映。

宋坂竟不知她什么时候打了耳洞。

他张了张口,想问。可一时又不确定这样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是最近刚出现的,还是从未进入过他视线的事实。

镜子里,周旎微微偏过脸,把头发重新放下。两颗珍珠若隐若现地藏进长发,只在她低头或者转身时偶尔露出一点圆润的光。

玄关门锁落下一声轻响。

宋坂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正好看见周旎走出庭院。

她背着黑色的手袋,手里拎着昨晚那只抹茶巴斯克。蛋糕已经被装入白色的纸盒,细麻绳绕过盒身,在顶部留下一个精致的结。

一辆提前叫好的出租车在她身前靠边停下。她拉开门,坐了上去。

出租车很快汇入车流。

周旎没有驾照,对开车也毫无兴趣。

结婚以后,宋坂不止一次提过给她配司机,可周旎始终不肯。

她觉得一个大学老师每天由专职司机送到学院门口实在太惹眼。

她和所有老师、教授、学生一样,每天出入同样的教学楼,在食堂吃同样十几块钱的午饭。她习惯将身份和财富收束在一种近乎朴素的秩序里,天然排斥任何会让自己显得格格不入的东西。



傍晚六点多,宋坂把车停在美院东门外。

路边种了许多法国梧桐,暮春新生的叶片尚且青嫩,枝影摇曳在朱红的砖墙上,被风吹得明明灭灭。

大学的傍晚与城市别处不同,天色一暗,白日里端正肃穆的教学楼就失去了威严。下课的学生三三两两结伴而出,自行车铃从人群中一阵阵响起。宋坂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各种年轻的面孔顶着各色的头发从面前经过。

副驾驶放着一束刚买的花。

白色洋牡丹混着几枝淡绿色的洋桔梗,纸是低饱和的粉,放在那里像是周旎会喜欢的东西。

宋坂并没有等太久。

周旎和一个年纪相仿的女老师并肩从校门里出来,手里的蛋糕不见了,只剩上午出门时背着的黑色手包。她的头发低低扎了起来,早晨戴着的珍珠耳钉露在耳前,随走动时不时闪烁。宋坂理了理衬衫领口,拿上花走下车。

周旎身旁的女同事看到他,隔着几步远远笑了起来。

“宋先生?”

宋坂向她礼貌颔首。

女人转头碰了碰周旎的手臂,语气里带着熟人才有的揶揄。

“好久没见你来接周老师了。”

周旎似乎也没料到他会来,脸上有一闪而过的讶异:“你怎么来了?”

宋坂走过去,很自然地接过她肩上的包。

“前阵子有点忙。”

他说着,将手里的花递给她。

周旎看见花,眼神里的意外更明显了一些。她低头闻了闻,唇角慢慢弯起浅浅的弧度。

身边的同事仍在笑,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对了。”宋坂像是随口问起,“巴斯克好吃吗?”

“什么巴斯克?”

宋坂看向妻子。

“我做的巴斯克呀。”周旎已经侧过脸,笑着提醒同事,“上午不是刚尝过?”

女人愣了愣,恍然拍了一下额头。

“哦,对。”

她看向宋坂,笑起来,语气自然:“你看我这一天忙的,脑子都糊涂了。宋先生有福气,家里还娶了个糕点师。”

周旎也笑:“他没有口福,吃不了抹茶。”

几句话轻轻巧巧地过去。

寒暄结束,宋坂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替妻子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正值晚高峰,高架桥下堵着长长的车流,夕阳最后一点残红从楼群缝隙里漏出来,又很快被亮得蛮横的广告牌吞没。

周旎坐在副驾驶,一如既往地安静。

那束花她只在拿到手时看了一眼,然后就被静置在了腿上。她低头刷着抖音,屏幕上的光在她脸上变换着颜色,短视频的声音放得很小,一两秒便被她用手指划走。

宋坂偏头看了她一眼。

“我订了家餐厅,等下去吃点?”

“好啊。”周旎没有抬头。

又划过一条视频,她才像想起什么似的问他:“怎么今天突然想起来接我?”

“怎么?”宋坂扶着方向盘,银边眼镜后的眼底掠过一点隐秘的笑,“不喜欢?”

周旎这才抬起头。

“没有。”

她看了身侧的丈夫一会儿,将手机锁屏,放回包里,脸上笑容恬淡。

“只是有点不习惯。”

宋坂伸手摸了摸妻子的脸侧,视线仍停留在刚刚变红的交通指示灯上。



餐厅临江而建,是一座掩在香樟与竹影里的独栋小楼。

二层临江的一面全是玻璃,半人高的绿植沿着幕墙次第排开,将桌与桌之间隔出若有若无的界限。天色黑透,江水在脚下无声地向东流去,两岸灯火落进水里,被春夜的江风揉成一片绵长的碎金。

宋坂订的位置在露台边,桌布是立体提花的湖绿色,灯光自四周垂落,将幽暗点缀得恰到好处。侍者一道一道上菜,都是小分量的精致中餐,周旎坐在对面,吃得很斯文。

江面一艘游轮驶过,周旎放下筷子,目光跟着船身向远处荡去。

“从哪儿找到的这地方?”

宋坂靠向椅背,端起面前的茶盏,吹了吹浮沫。

“姬泳推荐的。”

周旎听见这个名字,笑了:“吃喝玩乐,他确实是行家。”

宋坂也笑:“评价这么高?”

“事实如此。”

周旎说到这儿,似是忽然想起什么,又问:“你们几个是不是很久没聚了?”

宋坂偏头想了一下。

确实有一阵子。

从前姬泳隔三差五便攒局,自从他英年早婚、越间彻作茧自缚后,几个人的群就安静了许多。现在只有周琦玉和姬泳偶尔发几张不知道在哪个国家拍的照片,他看见了时不时锐评两句捧个人场,越间彻多数时候连个表情都懒得给。

“越总最近忙着追女人。”

周旎抬起眼。

“看不出来。”她的语气里有一点很淡的惊讶,“他还是个情种。”

宋坂放下茶盏,眼底笑意更深了些:“人不可貌相。”

他手指搭着茶杯边缘,漫不经心地上下摩挲。

“有的人裤子松,内心还住着个处男。”

周旎眯了眯眼,很轻地嗤了一声。耳垂上的两点柔白随肩膀颤动,极轻地闪了一下。

她笑问:“那你呢?”

“我?”

宋坂抬起眼帘。

周旎脸上的笑还没有完全退下去,幽邃的眼睛陷在黄黯的光线里,看不出是认真还是玩笑。

他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熟练地挡回去。

“我你还不知道吗?”

桌上的手机适时响起来,两个人短短对视了一瞬后,宋坂起身离席。

露台外有一道临江的长廊。

宋坂推开玻璃门走出去,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江水特有的潮腥气。室内温暖的灯光隔着大片玻璃落在他身后,他沿着栏杆又往前走了几步。

周旎盯着他的背影。

丈夫的影子映在玻璃幕墙上,与江面远处的灯火重叠在一起。即便只有一个剪影,他肩背与腰身的线条也已足够让异性眼神流连。

这么多年过去,她有时还是会想起第一次见宋坂。

在那顿长辈安排的饭局里,她几乎没有说过话,但从那天开始,她就已经下定了某种决心。

后来,他们在那场学术论坛上重逢。

大雨,没带伞的女人,恰好开车的、不算陌生的男人。

世上的偶然有时就是这样,每一个细节都合适得近乎俗套。

周旎看着玻璃外的丈夫,唇边慢慢浸润出一点笑。

可惜她从来不相信偶然。



黑色轿车沿着庭院外的石径缓缓驶近,车灯扫过矮墙与修剪齐整的灌木,凝在叶片边缘的夜露闪闪发光。

车在院门前停下,庭院里的地灯静静亮着,树影伏在墙边。

周旎解开安全带,手搭上车门。察觉到车没有熄火,她偏过脸看向驾驶座的丈夫。

“你还有事?”

宋坂语气很自然:“刚吃饭的电话,十点飞机,飞京北。”

“这么突然?”周旎皱起眉。

“没办法,追悼会。”

他语气寻常,仪表盘泛出的幽亮停在镜片边缘,在眉眼之间流动着一丝微光。

周旎盯了他几秒,面色和缓下来。

“不拿点衣服?”

“不用。”

宋坂抬手扣住妻子的后颈,拉近吻了吻她的脸颊。

“小刘已经备好了。”

周旎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几年夫妻,他们已经有了一些心照不宣的默契。有些行程从来不需要逐项报备,更何况宋坂出差,临时改签、半夜起飞,都是再普遍不过的事情。

周旎推开车门,下车后弯腰朝里面看了一眼,长发从肩侧滑下来,脸上又浮出恬淡的笑。

“那你路上注意安全。”

“门锁好,早点睡。”

宋坂又补了一句:“后天就回来。”

周旎合上车门:“好。”

宋坂坐在车里,看着那道纤细的身影穿过庭院。

片刻后,他降下车窗。

“老婆。”

妻子回过头。

宋坂指了指后座。

“包。”

周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着的手,很快又折返回来。

女鞋的细跟敲过砖石,声音清越。

宋坂探身过去,将包从后座拿起,越过车窗递给她。

“丢三落四。”

周旎接过来,有些羞赧:“今天脑子确实不太好。”

黑色皮革的提手从他的手指落进她的掌心,两个人的指尖甚至没有碰到。

一声“晚安”过后,周旎再次转身走进院子。

宋坂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八点半。

时间尚早。



黑色轿车驶出僻静的住宅区,在第二个岔口偏离了通往机场的路线,一路没入城市斑斓的霓虹之中。

周五的夜晚比平日热闹,沿街都是刚从餐厅、影院和商场里涌出来的年轻人。男男女女贴得很近,面孔上的躁动显而易见。他们的手臂、肩膀、腰际在行走间若有似无地碰着,仿佛进入夜里后,人与人之间原本端正的距离也跟着缩短了。

宋坂将车停在一家高端酒店的地下停车场。

他整理了一下袖口,沿着灯光明亮的通道走向电梯。电梯门无声合拢,镜面里映出男人的模样——西装外套整齐地搭在手臂上,暗蓝色的衬衫领口松开两粒扣子。也是很年轻的一张脸,只是鼻梁上的银边眼镜使他看起来有种接近冷漠的克制。

和周旎相处得久了,他在不知不觉中也沾染了她身上那种近乎严苛的整饬。有时连他自己都分不清,这副精密而体面的外壳究竟是他原本喜欢的模样,还是日久天长以后,潜意识里认定周旎会喜欢的模样。

电梯门打开,二十八层的楼标映入眼帘。走廊尽头的房门在感应到房卡后发出一声轻响。

玄关和客厅的灯依次亮了起来。

茶几上摆着新鲜水果和点心,衣帽间的玻璃门半掩着,里面挂着几套熨烫好的西装和衬衫。

卧室里的床铺也被重新整理过,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充电线从床头柜后方绕出来,接口安静地垂在他平时伸手就能摸到的位置。

宋坂把外套随手搭上沙发扶手,走到沙发前按开电视。屏幕里正在重播一场下午结束的球赛,绿色草坪填满半面墙壁,解说与几万人的欢呼一同涌出来,将安静而宽阔的客厅骤然填满。

他陷进沙发,漫无目的地看了将近一个小时,直到第三个进球被慢镜头从数个角度反复播放,他低下头,从裤袋里摸出手机。

屏幕上,绿色的光点离开了标志着“家”的位置,正沿着城市的道路移向更繁华的街区。

周旎拎着包出去了。

这颗星在他的注视下,终于显露出自身真实的运动轨迹。

但其实一切仍可以有解释。

临时出门见朋友,想买什么东西,甚至可能只是一个他不知道的、再普通不过的夜间安排。即便是夫妻,彼此身上也不可能每一个小时都有清晰的注脚。

可他又无端想起那块香甜四溢的抹茶巴斯克,想起清晨藏在黑发里的两粒珍珠,也想起校门口女同事短暂的怔忡,以及紧随其后、几乎挑不出破绽的笑。

许多原本零散得毫无意义的细节,此刻被正在移动的光点轻轻一牵,竟隐约有了相连的形状。

电视里又一次爆发出欢呼。

第四个球进得如此之快。



艳势开在长安城里,因坐落在古城墙附近,门脸做得极其克制。开业不过两个月,风头已经盖过了城里不少经营多年的老场子,据姬泳说,连LIMBO的固定客人都被分走了一部分。

侍应生看见宋坂进门,连忙迎上去致歉,说今晚所有台位都已经订满,如果愿意,可以替他登记一个临时取消后的候补。宋坂没有说话,从卡夹里抽出一张黑色的卡,按进对方的怀里。

侍应生心领神会地微微欠身,将他引往电梯的方向。

三楼比楼下安静许多。

大厅挑高极高,一整面墙被做成深色的水纹石,酒柜从地面一路攀至天顶。走廊铺着厚重的枪灰色地毯,两侧没有房号,只有一道道相同的门。门板上嵌着极窄的长条玻璃,路过时只能觑见房内的灯影,但驻足去看时,刚好是一道够人窥视的缝隙。

他先看见一截雪白的肩颈。

再往上,才是妻子的脸。

窥探的视角里,周旎格外美丽。

她换掉了平日里乏善可陈的穿搭,一条紫色中长连衣裙贴着腰胯收出流畅的曲线,领口并不低,却能恰到好处地露出若隐若现的线条。她斜倚在一张深棕色真皮沙发里,右腿搭着左腿,裙摆随动作向上收了一些,露出纤细匀称的腿。那双白日里总是翻书执笔的手,此刻懒洋洋搭在沙发扶手上,两根纤长的手指之间夹着一支金色的细烟。

猩红火星指向的方向,一个年轻的男孩正站在她身前跳舞。

宋坂听不到包厢里的音乐,但大概是什么短视频里流行的歌曲。那些动作算不上多复杂,胜在跳舞的那张脸年轻漂亮,眉眼里的殷勤和放肆,都带着被金钱与酒意泡软后的熟练。

周旎看得很认真,甚至称得上兴致盎然。

男孩跳到她面前时俯下身,将脖颈上的领带慢慢解开,黑色丝绸从衬衫领口滑下来,被他绕过手掌,自然地套上了女人修长的脖颈。

他抓住领带另一端,向自己轻轻一带。

周旎顺着那一点力道微微前倾,两人几乎鼻尖擦着鼻尖。下一秒,她漫不经心地吐出一口烟,薄白的雾气横在两人之间,将那张年轻的脸一点点晕开。

宋坂一时分不清是缠在她脖子上的领带刺眼,还是她过肺后从鼻子里呼出的烟雾更浓烈。

明明就在一天之前,她还穿着珍珠白的睡衣坐在床头看《怨女》。



经理一直候在一侧。

从宋坂在那道窄玻璃前停下脚步开始,这个在艳势开业后见惯了各色场面的中年男人便没有再说过一句话,只将两只手交叠在身前,维持着训练有素的恭谨姿态。三楼恒温开得很低,他鬓角却渐渐浮出一层细密的汗,几滴顺着修剪整齐的发际往下渗,被廊顶昏黄的灯光照得发亮。

“勾引我太太?”

宋坂收回眼风,回过头,很轻地笑了笑。

“不不不,宋总,误会,这个真没有。”经理连忙摆手,声音压得极低,唯恐隔着一道门惊动里面的人,“我们真不知这位女士是您太太,她之前来的时候没——”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停住。

宋坂仍旧看着他。

那张年轻英俊的面孔上没有经理预想中的愠怒,银边眼镜后的眼帘半垂,甚至还噙着一点平和的笑意。

“我太太向来最是乖巧。”

他的目光隔着镜片扫来,带着阴恻恻的静。经理张了张口,忽然觉得什么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

走廊尽头有人推门出来,一阵笑声裹着浓烈的酒气泄出来。宋坂皱了皱眉,转身往电梯方向走去。经理几步上前,帮他拦好电梯。

下行键被按下。

金属门映出一前一后的两道身影。

“她等会儿约在哪里,地址发我手机。”宋坂没有回头,“规矩你知道。”

“明白,宋总。明白。”

宋坂开车离开艳势。

古城墙沿着右侧车窗缓慢后退,深夜的长安仍旧喧闹。他单手扶着方向盘,脸上那点从三楼一直维持到电梯里的笑意终于淡下去,镜片后的眉眼也随之冷了下来。

很难说心里究竟是什么感觉。

抓住她马脚的那一刻,他甚至生出一点短暂的快意,可当答案真正摆在眼前,那点痛快忽然开始长得像它的孪生兄弟——痛苦。

红灯转绿。

宋坂踩下油门,随手点开车载音乐。

音响里没有前奏,一首不知道上次听到哪里暂停的歌从半截突兀地接了进来。

我终于醒悟了  /  这个世界早已改变了

现在不是从前了  /  兔子比狐狸狡猾了

我终于醒悟了  /  这个森林里没有童话了

兔子扬言要玩我  /  我夹着尾巴逃跑了

......

听到最后一句,他笑出声。

伸手,切歌。



二十八层下,无数道路纵横交错,红色尾灯和白色车灯各自奔向看不见的目的地,好像每个人都可以在夜色里拥有另一条不必向谁解释的生活。

套房里,客厅电视不知什么时候被关掉,早已没有了球赛的声音。

偌大的房间沉进一片接近完整的黑暗,只有落地窗外彻夜不肯熄灭的城市还在工作。楼宇招牌和霓虹车流隔着薄薄一层白纱渗进来,颜色被滤得失了真,幽蓝、暗红、深绿混成一片暧昧不明的紫,覆落在雪白的床单上,也覆在女人绯红的面颊上。

周旎喝了不少。

酒意浸透她的眉眼,意识却仍悬浮着。酒精替她拆掉了常年系在身体里的绳结,使她整个人都松散下来。总是柔软服帖的长发乱在肩头,裙装也不复先前的平整,布料在细窄的腰间堆出凌乱的褶皱。

漠漠昏黑里,她踢掉高跟鞋,长腿勾住身前男人的腰,将他拉向自己。

男人似乎并不急切,双臂撑在她身体两侧,高大的影子将她彻底笼罩。她捏住他的下巴,拉下来吻他。男人在她的缠吻里热起来,托起她的腰,解开腰间的皮带。

周旎却像忽然嫌这个姿势无趣,手掌抵住他的肩,借着翻身的力道把两个人的位置整个颠倒过来。

“还想在上面?”

她懒懒笑着,拉过床边的手袋,从里面抽出一沓纸币,抬手抽在身下男人的脸上。

“姐花钱是让你爽的?”

男人在散开的纸钞里很安静。

周旎低下头,指尖从男人衬衫最上方那颗扣子开始,一颗一颗往下解。因为醉意,她的动作并不流畅,解到第四颗,她有点烦了,伸手欲将那碍事的衬衫直接扯开。男人却在此时伸出手,攥住了她的手。

一枚硬硬凉凉的东西硌在掌心,男人用手指描摹了一下,慢慢顿住。

是她的钻戒。

周旎并不觉得有什么。她甩开他的手,俯身重新吻下去。酒气、烟草和呼吸缱绻交融,散乱的纸钞被膝盖碾进床褥深处。她的长发垂下,又在起伏的动作里被甩开,露出汗湿的颈侧和一截被霓虹染成暗紫的肩。

男人任由她按照自己的意思掌控着距离与节奏。

床垫不断下陷,雪白的床单从四角一点点挣脱出来。她在喘息中快乐地笑,断断续续的笑声又碎在越来越急的呼吸之间。

最后,她拨开湿黏在背上的长发,精疲力竭地伏倒在男人胸口。呼吸里残留的酒味褪去,她恍惚间在他身上嗅到一点熟悉的香味。

心本能地漏下一拍。

周旎撑起身子,伸手扳过男人的下颚,视线尚未凝聚,天地便已掉转。

宽大而滚烫的手扣住她的后颈,将她整个人压进被霓虹染得斑驳的阴影里。她的脸陷进柔软的被褥,双手被收拢反剪在身后,腕骨被一条细长而冰凉的带子缠住。

领带。

任由她摆布了一整夜的男人终于自暗处抬起眼睛,像蛰伏许久后终于咬住猎物的兽,释放出原始而野蛮的食欲。

她在失序的颤抖中感受到喷洒在颈侧的热气。

“除了抹茶,你还忘记了什么?”

宋坂伏在妻子耳边,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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