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活动经费
周日下午，陈青接到苏大壮的电话，让他周一上午九点去县政府三楼会议室参加六禾水泥厂环保整改专题会。
“黄书记点名让你参加，说组织部要全程跟进干部在环保整改中的表现。”苏大壮的语气里带着疲惫，“这个事牵扯的面太大了，光靠政府这边推不动。”
“好的，我准时参加。”
陈青应下，挂了电话之后，提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两行字。
一是水泥厂整改涉及的人员和资金缺口，这是最大的问题。
二是刘广成提到的“环保督查”这个问题，如果在这方面能有一些变化和支持，说不定六禾水泥厂还是有一些希望。至少不会造成不可挽回的结果。
周一上午，陈青提前十分钟到会议室。
苏大壮已经坐在主位上，这么看来，他是被授权处理这件事的最高执行人了。
在他的旁边是环保局局长何劲松、财政局局长马德全、工信局局长魏明。
陈青在靠墙的位置坐下，翻开笔记本。
苏大壮没有寒暄，直接开口：“六禾水泥厂的事，黄书记要求两周之内拿出整改方案，一个月之内启动实质整改。停产一天，企业损失按百万计，职工情绪也在发酵。今天定三件事，整改方案、资金缺口、职工安置。”
何劲松先汇报了环保局那边的初步核查结果。
帖子反映的粉尘、废水、噪声三个问题基本属实，尤其是厂区外围的排水口，COD和悬浮物都超标。
环保局已经下达了停产整改通知书，要求企业在整改验收合格之前不得恢复生产。
“整改需要多少钱？”苏大壮问。
何劲松翻了翻手里的材料：“如果按现行环保标准全面整改，光除尘设备更新就要八百万，废水处理系统还要六百万，加上厂区密闭化改造和噪声隔离，总投资在一千六百万左右。”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马德全第一个开口：“县财政今年的环保专项资金已经用完了，能挤出来的最多三百万。剩下的缺口，要么企业自筹，要么申请市里或者省里的专项补助，但专项补助的申报周期至少三个月，远水解不了近渴。”
魏明补充道：“水泥厂是国资控股，原则上亏损由企业自己承担。但这几年水泥行情不好，厂里的账面现金流很紧张，让他们一下子拿一千三百万出来，不现实。”
苏大壮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目光转向陈青：“陈部长，组织部这边有什么想法？”
陈青合上笔记本：“苏县长，资金缺口的问题先放一放。我想先问一个更基础的问题——水泥厂现在的管理状况，能不能支撑整改？”
苏大壮看着他：“你说具体点。”
“停产整改是一个系统工程，涉及设备采购、施工管理、资金调度、人员安排。如果厂里的管理本身就有问题，那就算钱到位了，整改效果也要打折扣。我建议工作组先摸一遍水泥厂的管理现状，看看问题出在哪儿，再谈整改方案。”
苏大壮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何局长、魏局长，你们两家明天派人去厂里做个摸底，陈部长也一起去。”
“好。”
第二天上午，陈青和环保局、工信局的人一起去了六禾水泥厂。
车停在厂区门口的时候，陈青注意到大门两侧的围墙有一人多高的铁栅栏，上面挂着“停产期间谢绝参观”的牌子。
但大门是半开着的，里面有人在走动。
刘广成在办公楼门口等着，比几天前见面的时候又瘦了一圈，眼窝发青，衬衫领子有些皱。
“陈部长，何局长、魏局长，你们来了。”刘广成的声音有些哑，“厂里现在停产了，工人大部分都已经劝回家等消息，管理层在办公室整理材料。”
陈青跟着刘广成先去了厂区。
水泥厂的生产区已经全停了，高炉的炉膛是冷的，传送带不动，整个厂区安静得不像一个还在运营中的企业。
地面上有一层灰白色的粉尘，脚踩上去留一个浅印。
废水处理池的水位很低，池壁上有一圈清晰的水痕，看得出之前的水位比现在高出不少。
陈青走到排水口的位置看了一眼。
排水口外面是一条水泥沟渠，直通厂区外的农田。
沟渠底部残留着一层灰白色的沉淀物，何劲松蹲下来用手铲取了一点样本，装进密封袋。
“这个要带回去化验。”何劲松站起来，“如果重金属超标，问题就不只是环保整改，还要追究之前的排放责任。”
刘广成的脸色又白了一层。
这些问题根本是回避不了的，之前每年的环保处罚从来就没有躲得过。
只是，这一次不同了。
处罚解决不了问题。
转到厂区后面的时候，陈青注意到有一排低矮的平房，门窗紧闭，门口停着几辆电动车。
他停下脚步问了一句：“那边是什么？”
“工人宿舍。”刘广成说，“现在停产了，大部分人回家了，还有几十个家在远处的没走。”
陈青走过去敲了一间宿舍的门。
门从里面打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探出头来，看到刘广成站在后面，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师傅，你是厂里的工人？”陈青问。
“嗯。烧成车间的。”
“停产之后，厂里怎么安排你们的？”
工人看了一眼刘广成，没有立刻回答。
陈青侧身挡住了刘广成的视线：“你直接说，今天来就是了解情况的。”
工人舔了舔嘴唇：“停产之后，厂里说放假，但没说什么时候复工。这个月的工资还没发，上个月的也只发了一半。我们几个家在外地的，走也走不了，留也没钱，只能耗着。”
陈青问：“像你这样的有多少人？”
“大概三四十个。本地的都回家了，外地的走不了。”
“吃饭怎么办？”
“食堂还开着，一天两顿，但伙食比之前差了。”
陈青从宿舍出来的时候，刘广成站在几米外，低着头在看手机，像是刻意避开了刚才那段对话。
陈青走过去：“刘厂长，工人的工资为什么只发了一半？”
刘广成抬起头，眼里的血丝很明显：“账上没钱了。上个月的电费都没结清，供应商那边也催了几次。我把能挪的钱都挪了，还是差一截。”
“差多少？”
“光这个月工资和电费，就要两百万。”
陈青没有继续追问。
他和何劲松、魏明一起去了办公楼二楼的会议室，让刘广成把厂里的财务和经营状况简单说一遍。
刘广成翻开一本台账：“前年的营收还有四千多万，去年降到了三千万，今年上半年只有不到一千万。主要是三条生产线停了两条，产量上不去，成本降不下来。环保设备本来就老，维护成本越来越高，去年光是维修就花了三百多万。”
“整改之后，如果三条线全开，产能能恢复到多少？”魏明问。
“满产的话能到设计产能的八成，但前提是市场行情能好转。以现在的价格，满产也是亏。”
陈青坐在旁边听着，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断断续续地写着。
他把刘广成说的几个数字记了下来，然后在页边画了一条线，写了“管理问题”三个字。
从厂区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何劲松和魏明各自上车回了县里。
陈青站在停车场准备拉开车门，刘广成从后面追了出来。
“陈部长。”刘广成的气息有些急，“刚才在里面，我不方便说。有件事你可能得知道。”
陈青关上车门，转过身：“你说。”
刘广成压低声音：“厂里的环保设备去年就该换了。我跟县里打过两次报告申请资金，苏县长批了转给财政局，财政局说预算不够，让我先自己想办法。后来姜主任——姜磊——跟我说，他认识一个人，可以在市里帮我协调一笔环保补助，但需要我先出一笔‘活动经费’。”
陈青的目光盯着刘广成，没有打断。
“我当时没答应。后来郑剑士来找我，说他‘省里有背景’，能帮我把环保督查的事压下来。我信了，给了他一个办公室主任的承诺。”
刘广成说到这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但我没想到他是假的。现在想想，郑剑士和姜磊之间，好像是一起的。姜磊先跟我提了‘活动经费’，我没接，后来郑剑士就来了。时间上，太巧了。”
陈青问：“姜磊跟你提‘活动经费’的时候，有没有具体说多少钱？”
“他没说具体数字，只说‘市里那边要打点’。我说先看看程序怎么走，他就没再提了。”
“有没有第三个人在场？”
“没有。就我和他两个人。”
陈青点了点头：“你跟我说的这些，还有跟别人说过吗？”
“没有。”
“先不要往外说。”陈青脑子里转过了郑剑士签字时候说的话，“你今天跟我说的这些，我记在心里。如果有需要核实的地方，我会再联系你。”
刘广成点了点头，转身往办公楼走了。
陈青站在停车场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里，然后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有立刻发动引擎。
姜磊先跟刘广成提“活动经费”，被拒绝之后郑剑士就出现了，以“省里有背景”的名义接近水泥厂。
这就证实了郑剑士的“人设”是姜磊故意制造出来的。
郑剑士被查，姜磊又在暗中推荐郑剑士去水泥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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