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3章 :躲“债
过了正月十五,苏小曼也没搬走。
那天,我去张家干活,表舅的电话就追来了。
我放下手里的鱼,鱼鳞沾了一手,我擦了擦手。
刚“喂”了一声,那边就急火火地开了腔:“拉弟啊,我跟你舅妈过两天去H市看病,检查得三四天,听说你在青青花园开裁缝铺?等查完了,我们就去你那看看你!”
那天侄子订婚宴上,我根本没告诉他地址的事,他耳朵倒是灵,从哪打听到的。
“表舅啊,”我皱紧了眉头,“我在雇主家干活呢,出不来,要不……你去你儿子家吧?”
“唉!你是不知道。”他声里透着委屈,“我那儿媳,隔着三里地,就骂得我狗血喷头,我可不敢去招惹那狗玩意儿!”
“去你亲儿子家吧,再不舒坦还是亲儿呀。”我耐着性子,语气冷了下来,“你养他小,他养你老,天经地义。更何况你俩身体硬朗,带着钱,能行能走的……”
“拉弟啊!”他打断我,声音软得发腻,“我也想你啊,这么长时间没见你了,我也想你了,那天忙的,咱爷俩也没好好唠唠…”
我心里“呸”了一口:想你妈的狗屁!无非就是不想花钱住旅馆,想白住我家、白吃我!我那股火“噌”地顶到了脑门。
“表舅啊,我现在正忙着呢,锅里还炖着汤,糊了雇主要骂人的,我挂了!”
“别挂!拉弟!你听我说……嘟——嘟——嘟——”
我不想再跟他废话,挂了电话。
又怕他再啰嗦,我设了静音。
下班时,有三个未接电话,他这回死心了,我心里笑了笑。
②没想到,周五我下班早,四点就回去了。
大强子抿裤边,我坐在小床上吃苹果,一抬眼,就看见小区那排门脸前,一对六十多岁的老人,正在东张西望。妈呀——那不是表舅领着舅妈吗!
表舅搀着舅妈,俩人在寒风里跌跌撞撞,眼神茫然地挨个门脸瞅。
门外,那修拉锁抿裤边的牌子让风吹倒了。“大强子,赶紧低头!”我压着嗓子喊,两步跨过去一把摁住他的头。忽然想起还有个窗帘——哗啦!我一把将窗帘拉了下来。
屋里瞬间黑洞洞的,只剩窗帘缝那点光…
“拉弟,发啥神经?”大强子迷惑不解。
“我那表舅找过来了!”
“找过来就让进来呗?”
我没好气地说,“进来?管吃管住管照顾,这巴掌大的地方,放个屁满屋臭。
他们住这,我们住哪?
休息不好我们明天还干活不干了?”
“那可是你表舅啊!”大强子话音刚落,老俩口已走到车库附近。
大强子又说,“那次我拉货路过你表舅住那村子,饿的前心塌后背,想着咱家住平房时,他看病来了好多次,咱开饭馆时,他也常来吃饭。
如果那个村里有个小店也好,我买个泡面吃,可那村连个小卖部也没。
我寻思着去他家吃顿饭,结果去了他家,他连口水都没给喝,我还是忍着饿,去下一个村,花高价买了个馍,到井边打了一桶凉水就着吃的。
人说村里人实在,我感觉这村里人更滑头…
大强子扒着窗帘缝往外看,见表舅搀着舅妈揪住路人问路,那路人直摆手。“唉……人老了可怜的,就让他们进来吧,咱们克服克服……”
“克服?你奶奶个腿!”我气得想笑,“没他们来,我还能安生吃个苹果,有他们来,我屁都吃不上了!”
其实我也心疼,两个老人那么大岁数了,在风里站着,确实可怜。
可我也不是菩萨,今天心一软,明天他二老就敢把这当成招待所。自己有儿子在H市住着不去,偏要来找我这远房侄女。更何况,他们住爽了,下次大表舅、二表舅、表姨都来了,我能供得起吗?
我扒着窗帘缝,一抬头,两个老人竟走到了车库门口,
风吹得舅妈围巾直翻。表舅弓着背,一只手攥紧书包带,另一只手搀着舅妈。
妈呀,他俩还真找到了。
我门口放着一把破椅子,表舅扶舅妈坐下。
“别找了,回儿子家吧,我脚疼的……”舅妈说。
“不找,在大国儿子那花的那200,怎么找补回来。”
“那咱也找不着啊!我问拉弟三婶,她说,听崔虎说的,就在这个小区,崔虎给装修的,还能有错。”
表舅说完打起了电话,我的手机嗡嗡嗡,震了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表舅”两个字。那铃声在黑洞洞的小屋里格外刺耳,一声声吹着,像催债的电话。
我王拉弟这一生没欠过谁一毛钱,就连物业扫卫生费我也没欠过。我没接,任凭它“嗡嗡嗡”地响……
一个,两个,三个……我数着,直到第五个电话响完,彻底安静下来,
我的眼泪掉了下来。
幸亏两个老人耳背,幸亏只是震动……
大强子把电话拿起来,示意我接。
我狠狠剜了大强子一眼,心道:这时候提这茬,不是乱我心神吗?
最后一声震动终于停了,屋里静得能听彼此的呼吸声,我忽然觉得,躲在帘子后的自己,比当年在国道边摔盘子的王拉弟,更像个泼妇。
我抓起那半个苹果,正要咬下去,忽然停住了。
“这个小畜牲,竟敢不接我电话,咱亏出去给大国的礼钱,就这样找补不回来了?”表舅气呼呼的拍了一把大腿。
“老头子,咱儿子和女儿过生日、结婚、贺大学,咱收了大国6次礼,大国儿子定婚才收了咱200,老头子,快算了吧…我脚疼又饿了,回儿子家吧,儿媳妇刚才打电话,说给咱炖了骨头。”
表舅恶狠狠地说,“大国儿子才定婚,结婚他还得给咱下请帖,那咱也得赔。”
“咱让儿子去,咱老了,就别去了…”
舅妈说。“咱儿子,我才不让他随那冤枉礼呢!”表舅朝地上吐了一口。
原来这老东西什么都懂啊!我心里骂道:好你个老抠,自己想占便宜,却舍不得让亲儿子出血。合着全天下就你精明,别人都是傻子?
“走吧,老头子!”舅妈站了起来,一步一挪,他们走到路口,又足足转了半个小时,来来回回,直到那两个影子终于转过街角,看不见了。
从那以后,我看到陌生电话就不敢接了。以前回村随礼,随后就是一波亲戚,你来他走。
可如今,我自己穷得屁股还得拿瓦盖呢,两个儿子,两座大山,谁能帮我?难怪二弟媳小凤那样说,我这么大两个窟窿,找谁呢?只能找自己的女儿了……可惜我没有女儿。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我坐在黑洞洞的裁缝铺里,第一次觉得,这“无债一身轻”,轻得有点……太寂寞了。
正月三十那天,二弟媳小凤来我这串门,她给我带了一大包馒头片,说放着吃早点。
又带了两条裤子,让大强子给抿个边。
“姐,你猜我前儿碰见谁了?碰见表舅了!说你‘不接电话’,我先是劝,说‘我姐给东家当保姆,忙的没看见’。
可那老东西骂你不念亲戚情分,还越骂越气…好家伙,那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
我心里冷笑:这老东西,还有脸四处告我的状。
小凤学着表舅那阴阳怪气的腔调:“他说,‘那是亲亲的外甥女啊,怎么能这么狠的心?’——呸!我也没惯着他,狠狠地怼了他一顿!”
她挺直腰板,模仿着当时的样子:“‘你自己有儿子不去儿子家,跑去我姐家干啥?你儿子家是刀山火海啊,还是我姐家是金山银窝?’
那老头当时就梗着脖子想反驳,我又接着骂:‘别提你那亲亲的外甥女!你养了猪,好肉都挑去给你儿子了,连个猪毛也没给我姐;你卖了牛,得了钱,也都塞你儿子兜里了!我问你,你对我姐有啥恩?
如今反过来指责我姐,你老也老了,脸皮是城墙砌的吧!’
姐,你是不知道,我把他怼得直哼哼,他捂着心口说不出话来,灰溜溜地走了。”
我听了小凤的话,“噗嗤”一声笑了。心想,这小凤,嘴皮子比我还利索。
“你呀,也是个炮仗脾气,怼他干啥?万一怼得他血压高犯病死了,那不是赖上咱了?”
小凤白了我一眼:“姐,你就是太心软!以后谁说你,你就怼回去!咱有理走遍天下,没理也要搅三分……”
我叹了口气,“唉,东耳朵进西耳朵出,就当是那老乌鸦在树梢上瞎叫唤呢,我懒得怼。
小凤站起来又说:“再说了,自古打死人偿命,气死人不偿命……
说完,小凤走到了门口,“姐夫给我做整齐点,再把扣子钉上。”
大强子哎了一声,嘿嘿地笑了。
临关门,小凤又喊了我一声:“姐,你抽空给我腌点泡菜,我大后天休息过来取!”说完开车走了。
“赶紧给人家腌泡菜吧,不然腌不好,小心骂你!”大强子嘿嘿地对我坏笑。
“我平时还说,你那张嘴跟修脚刀一样,哎呀,这小凤的嘴简直就是个大片刀,妈呀,那个厉害……”
…哒哒哒…缝纫机响了起来。“你们王家门里的女人惹不起……。”
我拿起一块馒头片,咬了一口,又酥又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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