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齐聚


苏州行宫外,走在最后的李延福从行宫里出来,两腿发软,整个人的内衫全被汗水浸透。

他骑上马跟随着左相韦禄和萧策,三人沿着官道往别院而回。

一路上三人都默不作声,各想各的事。

李延福坐在马背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刚才殿上的事。

他以为自己被陈路逼着添入圣旨的那句一念出来,殿上必然有人质疑圣旨真假,必然会引动朝堂震动,党派相争。

然而并没有!

不但没人质疑,上至圣人,安乐王、苍南侯无一人反对,下至百官齐齐禁声默认。

他越想越觉细思极恐,陈路让他改的圣旨定然是极有深意的,如此皆大欢喜的局面,让他更加觉得暗中的诡谲莫测。

那江州陆沉究竟图什么?让左相和萧策去洪州受封,而陈路早一步带着江州兵马抢先拿下了洪州城。

如果陈路要在洪州针对这两个人,那在江州通江大营的时候就可以直接动手,何必大费周章?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这两个人里,有一个是陆沉的人!

陈路不是要害他们,是要把自己人在圣人眼皮子底下光明正大的送进洪州!

是谁?

李延福偷偷瞥了一眼左侧的萧策,不可能是他!

萧家和陈路那是血海深仇,陈路在恭州灭了两万神策军,还掳走了萧家二女,萧家跟他势不两立。

那就是……

李延福把目光移到右侧的韦禄身上,左相一路上都很安静,半垂着眼皮,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心里发毛,如果左相是陆沉的人,那他早自己宣旨之前去行宫单独面圣,是在蛊惑圣人?

他又往深处想了一层,整个人从头凉到脚。

左相知道圣旨被改了吗?他一定知道!

他就站在自己身后,阴恻恻的看着自己,监视自己!

旨意就是他借太上皇来让自己摆脱怀疑,甚至他女儿韦筝当中他和萧策面被掳走,也是左相和陈路合伙演的戏!

李延福攥紧缰绳,手心全是汗。

他现在害怕至极,草木皆兵,感觉谁都是幕后黑手,要杀他灭口!

如果那个人知他改了圣旨,还知他现在已经猜到了一些真相......

那他李延福,就只能被灭口了。

三人骑着马进了别院大门,李延福翻身下马的时候差点摔倒,腿抖得站不稳。

韦禄和萧策看了他一眼,有些疑惑李内侍怎么见个圣人这么不堪?他们也没多想,跟他打了声招呼便各自回了自己的院子。

李延福站在门口,冷风一吹,后背更冰凉了。

他不能等了!

李延进了自己小院,对着护卫他来苏州的神策军亲卫低声吩咐:“收拾东西,现在就走!”

亲卫什长愣了一下:“李内侍,我们不等左相他们了?”

“不等了!”李延福披上了贺守成送给他的粗布袄子,手忙脚乱地系着扣子。

“从西城门走!”

他没有去跟韦禄和萧策辞行,亲卫背上行囊,牵着马,十余人从别院骑马而去。

左相韦禄听着动静出来,便看见了慌忙逃走的李内侍,来不及阻拦,只得嘟囔道:“这李内侍怎么走得这么急?还想好好感谢他一下呢!”

顺利出了西城门,李延福夹紧马腹,催马疾行,走了不到一里地,前面一片树林。

数名蒙面之人从林子里窜出来,拦在路中央。

李延福猛地勒马,声音颤抖问道:“你……你们是何人!”

亲卫们拔出腰刀,将李延福护在中间,警惕的看着四周,。

为首的蒙面人是个女子,她站在路中间,声音沉稳:“李延福,我家大人承诺过,让你活着回蜀州。”

李延福一听“我家大人”,自然明白这是出自当初陈路之口。

女子接着说:“现在你跟我们走,能活!自己走......”她顿了一下,“必死!”

说完,蒙面的几个人让开了道路,让他自己做选择。

李延福坐在马上,脑子嗡嗡响,还是陈路的算计!

他没想到那个在通江大营里威胁他的人,到最后居然真打算兑现承诺。

李延福看了看身后的亲卫,又看了看面前让开的路。他颤颤巍巍地从马背上滑下来,两条腿有些麻木。

“我……我跟你们走。”

蒙面女子点了点头,转身往林子里走。

李延福让护卫回苏州城去护卫左相与萧策,自己则一人步行跟了上去。

……

数日之后,洪州府城城头。

赵幼虎穿着一身银甲,双手按在城垛上往城外望去。

宋平生、徐逢站在他旁边,看着城外大军,皆是一脸平静。

虎大虎二押着齐衡和袁重走上城头,立于他们三人身后,两位大人手被绑住,袁兵马使嘴里更是塞着布条。

城外,黑甲宣武军列阵于旷野之上。

一员身披黑甲手持大刀的年轻将领正在叫阵,正是袁重之子,宣武军参将袁霸。

他此时举刀冲着城头大吼:“尔等贼子!速速放了齐大人与我爹!否则我率宣武大军攻入城中之时,便是尔等尽灭之日!”

徐逢听见袁霸之言没有在意,先是转头看向老宋,凑近低声问道:“宋先生,陈先生今日怎么不在?”

老宋转过头,看着他笑道:“陈先生今日说身子有些不适,就不上来了。反正大局已定,我们来应对便是。”

徐逢心里暗道,定局?不一定吧?

他已经收到了安乐王传来的消息,左相韦禄与护都侯萧策,受了新皇册封接任洪州节度使,萧策任兵马使,估计就快到了。

不过,徐逢心里想着,陈先生不来倒好。萧策跟他那可是结下的死仇。

要是陈先生出现在城头上,萧策一到就得拔刀相向。他病得正是时候,至少不会一来就剑拔弩张。

城外,袁霸还在叫阵。

“里面的鼠辈!龟缩在城里算什么本事!有种出来跟老子打一场!”

赵幼虎怒目圆瞪有些按捺不住,他攥紧拳头吼道:“哪来的无名之辈在此狂叫!可敢与我一战!”

袁霸没见过赵幼虎的面,但这名字他听过。他举刀回应:“哪来的鼠辈!下来受死!”

“你等着!”

赵幼虎怒不可遏,手里提上枪就要往城外冲杀去。

徐逢赶忙一把拽住他胳膊,看了一眼城外那黑压压数万精锐,低声说:“赵将军,如今正是劝降之时,切不可节外生枝啊!”

赵幼虎挣脱他的手,又被老宋从另一边按住肩膀,劝道:“赵将军,若是折损了兵马,回去陆大人可是要问罪的!”

他咂了咂嘴,往后退了一步,不情不愿地将枪丢给了身旁亲卫,转身冷眼看着城外叫阵的袁重。

城外的袁霸一见城头上半天没人下来,放声嘲笑:“怎么不敢下来了?是怕爷爷我把你头拧下来吗?”

赵幼虎浑身的肌肉都绷了起来,咬着牙闷声无言。

老宋见此该自己出面了,转头给虎大虎二递了个眼色。

两人心领神会,架着袁重走到城垛口,让他上半身探出墙外。

老宋朝城下喊话道:“袁将军!你可认识此人?”

袁霸定睛一看,瞳孔骤缩。

“爹!儿来救你来了!”

袁重嘴里塞着布,“呜呜”地摇头挣扎。

老宋喊道:“袁将军!如今齐大人已下令城中府军放下兵戈投降,尔等何不投降?定然不会降罪于你们,你与袁大人也可父子团聚!”

袁霸攥着大刀,眼睛瞪得通红,吼回去:“放屁!我身后还有数万宣武军精锐,霄公子在南诏更可率十万南诏军前来!胜负未分,何来投降?”

老宋的笑容一敛,他冷声说道:“既然如此,袁将军就是没得谈了?”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虎大虎二,沉声道:“来人!将袁兵马使丢下去!”

虎大虎二立刻往外一推,袁重大半个身子悬在城墙外头,一只脚尖离地。

袁霸脸色大变,马上的身子往前倾,慌张喊话道:“慢着!慢着!别杀我爹!”

徐逢也探出头,高声劝道:“袁将军!洪州归于圣人之治已是定局!太上皇已经宣旨退位,如今圣人乃是大虞正统天子!

你若再执迷不悟,那就是罪同谋反!你袁家跟齐家,都要满门抄斩!株连九族!身后数万将士都将打上叛军的罪名!”

袁霸坐在马上,握刀的手在颤抖,扭头看了一眼身后严阵以待的宣武军将士,又看了看城头上被悬着的亲爹。

他低下头,沉默良久。

最后,袁霸把长刀举过头顶,然后往地上猛地一插。

刀尖没入土中,刀柄在风中微微晃动。

袁霸低头抱拳,嗓音沙哑:“我率宣武军将士……请降。”

身后的宣武军将士互相看了看,一时安静,随后兵器落地的声响此起彼伏。大刀、长枪、弓弩,尽皆毫不犹豫的丢在地上,各个垂头丧气的站立。

城头上,赵幼虎、老宋和徐逢三人同时松了口气。

然而就在此时,他们都没意料到的是,远处东面的地平线上,尘土飞扬。

一支大军正沿着官道朝这边快速逼近,旗帜在风中猎猎翻飞。

旗上一个“彭”字。

越州节度使、当朝国丈彭桓骑着高头大马,身披金甲,领军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数万越州府军。

彭桓看见城外已经缴械投降的宣武军,仰头大笑:“你等宣武军怎么不跑了?如今洪州城已经被拿下,只需里应外合,便能将你们悉数灭掉!”

赵幼虎在城楼上一看是在湖州那个最怂节度使,要来分一杯羹。

他立马大吼道:“放你娘的屁!哪里来的贼军!宣武军都归降我们了,你胆敢在我面前抢功?”

彭桓脸上的笑凝固了一瞬,随即铁青。

他抬头盯着城头,怒骂:“你是何人!敢如此跟我说话!”

“我是你爷爷!你以为你是谁啊,给老子等着!我现在就下去给你捅几个窟窿出来!”

“赵将军!”

徐逢一把抓住赵幼虎的枪杆,无奈开口劝说道:“赵将军且慢,容我来交涉一番!”

他转头朝城下喊话:“彭节度使!我乃王爷帐下幕僚徐逢!宣武军已经投降了!

此前不是已经下令在洪州边界按兵不动了吗?你怎么追到洪州府城来了?”

彭桓听出是安乐王的人,傲慢之色稍微收敛,但嘴上依然不饶人:“我怕这群宣武叛军有诈,便跟过来瞧瞧。

既然已经投降了,那正好,就由本节度使这数万大军来收编看押这群宣武兵卒吧!”

徐逢脸色跟着沉了下来。

这彭桓,仗着自己国丈身份,越来越不把王爷和苍南侯放在眼里了。

安乐王没让他来,他还偏偏要自作主张来此,坏王爷大计,宣武军现在刚降,他就要伸手摘桃子。

这下赵幼虎可彻底忍不了了,徐逢还没来得及劝说,他已经提着银枪冲下城梯,一边跑一边吼:“老匹夫你给我等着!老子这就来捅死你!”

徐逢站在城头上,看着城外一副趾高气昂模样的彭桓,他不想拦了,杀了他最好,让王爷和苍南侯换个自己人掌管越州!

城门洞开,赵幼虎率五千白马义从鱼贯冲出,银甲白马,声势浩大。

五千骑兵在宣武军阵列之间直直穿过,宣武军的士兵们手里没有兵器,见冲杀而来的大军极为自觉地往两边让出一条横贯东西的道来,让后面的彭桓大军直面赵幼虎的白马义从。

赵幼虎提枪纵马,直奔彭桓要取他狗命。

彭桓冷眼看着冲过来的白马义从,心里冷笑。原来又是陆沉的人,才几千骑兵?

今日正好,他要把对陆沉的积怨全发泄出来。彭桓举起手,身后越州府军开始举起兵戈......

就在这时,北面官道上扬起一片尘土。

又一队人马出现。

当先两骑并行,左侧一人穿着紫色官袍,须发花白,正是左相韦禄。

右侧则是护都侯萧策身披黑甲,手持长矛,面容冷峻。

韦禄老远就举起手中的圣旨,远远的喊道:“圣旨到!彭节度使!赵将军!暂且放下恩怨!圣人旨意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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