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富弼
天幕上的画面切到郓州。
一座简朴的官衙,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槐树。
一个清瘦的中年人坐在堂上,面前堆着积压的公文。
他一份一份地翻,一份一份地批,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多余的表情。
“富弼。”
欲言不止念出这个名字时,语气比讲前面几个人都要惋惜。
“庆历新政的核心人物之一,范仲淹最信任的搭档,当年新政的十项纲领,有一半出自他手。”
“范仲淹被贬时,他站出来说话,结果被一起赶出京城。
先贬郓州,再贬青州,后来辗转多地,在外郡待了整整十年。
在庆历一代人里,富弼是被贬得最远、待得最久的人。
但与欧阳修寄情山水、韩琦经营地方不同,富弼被贬之后,几乎从政治舞台上消失了。”
“他在地方上待了很多年,不写文章、不交游、不评论朝政。
像一个把自己关起来的人。”
【富弼的沉默比欧阳修的山水、韩琦的青天更让人难受】
【庆历之后那十几年,他是怎么过来的】
……
欲言不止继续说:
“直到神宗即位,富弼才重新被想起。
神宗做皇子时,富弼曾是他的老师。
神宗对这位老臣非常尊重,即位后多次请他出山,想让他主持朝政。
但富弼拒绝了。
神宗又请他推荐可用人才,富弼举荐了王安石。”
“彼时他认可王安石有才干、有魄力,地方政绩卓著。
但他举荐王安石,只是推举一名能臣,却想不到,这个人会掀起一场撼动整个大宋的变法。
等王安石推行新法,富弼,成了最坚决的反对者之一。
他对神宗说了一句话。”
天幕上浮现出那行字:愿陛下以安民为先,不宜更张。
欲言不止念完,停了一下。
“这句话和司马光的‘祖宗之法不可变’有区别。
司马光反对变法,是基于一套系统的历史哲学。
富弼反对变法,是基于一种更朴素的经验判断:大宋现在最需要的是安稳,不是折腾。”
画面切到熙宁二年。
神宗召富弼入朝,想让他出任宰相。
富弼拄着拐杖入宫,神宗亲自搀扶。
两个人在殿里谈了很久。
“他给神宗讲了庆历年间的教训。
他说,那时候仁宗也支持新政,范仲淹也全力以赴。
可守旧派一围攻,仁宗就动摇了。
变法的人被一个个赶走,变法的成果被一条条废掉。
最可怕的不是变法失败,是变法失败之后的混乱。”
“富弼的意思是:如果皇帝不能保证把变法推到底,那就根本不要开始。”
“变法一旦开始又突然停止,造成的混乱比不变法更大。
新旧两党互相清算,朝堂撕裂,政令反复,最后遭殃的是百姓,是社稷。”
【这话说得也有道理啊,元祐更化不就是他说的那个样子】
【富弼反对新法,还有一个原因是怕王安石带坏了神宗】
……
画面切到富弼晚年的书房。
一间简朴的屋子,案头放着一卷《论语》,翻到某一页,上面用朱笔圈了几行字。
“富弼晚年,闭门不出,很少过问朝政,有人来看他,说起新法的事,他只说了一句话。”
画面里,富弼坐在窗下,阳光照着他苍老的手。
他没有看客人,只望着窗外。
“人主好恶,不可令人窥测。
这句话,表面上说的是皇帝不该轻易表露态度,实际上说的是什么?
说的是,皇帝今天支持变法,明天流民图一出来,态度就变了,变法的人怎么办?
他在庆历年间吃过这个亏,仁宗一开始也支持,后来一怕就缩了
所以他不信神宗能撑到底,他不信任何人能撑到底。”
欲言不止叹了口气。
“富弼的悲剧在于:他看到了变法的风险,却没有看到不变法的代价。”
“他经历过一次改革失败,就再也不肯尝试第二次。
他把‘不重蹈覆辙’当成了最高的政治智慧,却忘了,不重蹈覆辙的办法有很多种,而他偏偏选了最消极的那一种,什么都不做。
他晚年对神宗说的那句‘以安民为先,不宜更张’,听上去很稳健,很负责。
可实际上,它意味着大宋在最重要的历史窗口期,选择了原地不动。”
【跟韩琦一样,最后选择尽力守护一方百姓,其他的不行了】
【那他有没有想过,什么都不做,大宋照样会烂下去?】
【他肯定想过,但他觉得,慢慢烂比一下子崩要好】
【所以他不是看不清,他是选择了“最不坏”的那个选项】
……
熙宁二年,汴京城西。
一处不起眼的宅子里,院墙斑驳,门楣低矮。
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槐,夏天遮出一片阴凉,冬天就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
富弼坐在廊下,他没有进宫。
他知道天幕在讲什么,他知道朝中那些人在做什么,他知道今日崇政殿里一定有热闹可看。
可他没去。
“老了。”他低声对自己说,“懒得动了。”
他静静的看着天幕,最后,画面切到范仲淹。
天幕打出那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富弼看着那行字,很久没有移开目光。
范仲淹死的时候,他去了。
灵前他站了很久,没有哭。
回来之后,一个人喝了一夜的酒。
范公这个人,太苦了。
他这辈子把什么都扛在自己肩上。
后世人怎么能这么轻飘飘一句略过他的苦。
他想反驳。
他想说,你们没有在郓州待过十年。
你们没有亲眼看过庆历新政是怎么被碾碎的。
你们不知道,当你和范仲淹拼了命想把一件事做好的时候,转过身发现,当初支持你们的君主,最后选择退让。
可他张了张嘴,终究没有说出声。
因为天幕说的是对的。
他确实选了最不坏的那条路,可最不坏的路,往往就是最没有希望的路。
他想起范仲淹。
庆历年间,范仲淹对他说:“富公,我们这一代人,若是改不动这个天下,后人怎么办?”
他当时没有回答。
现在他想回答,范公,我不知道后人怎么办。
我只知道,我们改过,败了,败得干干净净,连自己的命都差点搭进去。
天幕说,他忘了不重蹈覆辙的另一面,并不是什么都不做。
他确实忘了。
可如果他没忘呢?
如果他当年没有退,和范仲淹一起死在庆历新政里,大宋会变好吗?
他闭上眼,不再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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