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旧党
天幕说注定无法成功的时候，王安石的手指在袖中猛地攥紧了。
一意孤行。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竟无力反驳。
范仲淹慢，不行。
他快，也不行。
庆历新政败了，熙宁变法也败了。
天幕说，这是结构的问题，是时代的问题，是“生产关系托不住新的生产方式”。
那谁来托？等谁去托？等北边的辽人打过来，等西夏的刀架在脖子上，等汴京城里也出现《流民图》上那种饿死在路边的人？
他抬起头，望着天幕上那个被黑暗吞没的火把。
死局。
难道真是死局？
“那怎么做才行？”他低声说。
没有人回答他。
司马光看着他，目光复杂，文彦博别过头去，韩琦沉默不语，欧阳修的眼眶微微泛红，苏轼攥紧了袖中的手。
赵顼坐在御座上，年轻的脸上有几分对未来的茫然。
火光重新亮起，褒禅山的洞穴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巨大的画卷，六个人的画像并列展开。
欲言不止的声音重新响起，语气轻松了些。
“好了，制度讲完了，我们讲讲人。”
“旧党为什么反对？这是一个比新法本身更复杂的问题。”
“首先很重要一点，不是所有的旧党都是大宋的奸臣，更不是坏人。”
天幕上，五个名字依次亮起：韩琦、文彦博、司马光、欧阳修、苏轼。
“韩琦，三朝元老，从仁宗朝就是定海神针。
文彦博，天下士大夫的领袖，从地方到中枢干了五十多年。
司马光、欧阳修、苏轼这些我们也都认识，都是课本里的熟面孔。”
“这三个人，哪一个不是当世人杰？哪一个没有为大宋拼过命？
可他们都反对王安石。”
“而且，他们也不是无脑反对。”
火光移动，司马光的名字亮起。
“司马光的反对最为根本，也最为系统。
他不是反对‘改革’本身，而是反对王安石对‘天道’与‘人性’的理解方式。
在司马光看来，天下的财富是一个恒定的量，‘天地所生货财百物，止有此数，不在民则在官’。
天下的钱就这么多，你多拿一分，老百姓就少一分。
因此你王安石的‘理财’本质上是与民争利，而非真正的富国。”
【司马光：你改名叫‘新法’我就不认识你了？】
【不就是换个马甲收税吗】
【经典零和博弈，司马光要是活在今天，肯定天天在微博上转发“警惕国家资本主义”】
……
“如果我们现代人看到这个观点，肯定会说：司马光，少在《资治通鉴》里写‘跪而吮上乳’这种雷霆剧情，多看看《国富论》吧，学学怎么做大蛋糕。”
【哈哈哈哈笑死】
【李渊：我谢谢司马光，我吮儿子那什么的事，被记了一千年】
【司马光：我不是针对谁，我是说，在座的所有人都要被史料暴击】
【司马光写这段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啊，你是在写史还是在写同人文】
【所以这就是史学家的局限啊，太关注人伦道德，不关注经济规律】
……
崇政殿里，司马光的脸色变了。
他没有回头看身后那些人，但他能感觉到有人在笑。
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终于挤出一句：
“那是……那是史料所载，臣只是如实编纂……”
（原版是《唐实录》里的）
正在看别家热闹的李世民突然被暴击，他此刻只想冲进天幕里，抓住那个司马光的衣领问一句：“你写这个干什么！？”
欲言不止假装咳嗽了两声，“好了，我们继续说回正经的。”
“这个逻辑，用现代经济学看，是错的。”
“但问题是……”
天幕上画面一转，切到了北宋的农田。
一个老农弯着腰，在田里插秧。
远处是连绵的水田，和几头缓慢拉犁的牛。
“十一世纪的北宋，确实没有做大蛋糕的条件。
没有工业革命，没有化石能源，没有全球市场。
一亩地打三百斤粮，不会因为你制度设计得精妙就变成三百五十斤。”
欲言不止继续讲述。
“不只于此，更深层的分歧，在于对‘祖宗之法’的态度。
司马光认为，北宋的法度是太祖、太宗以来数代君臣共同智慧的结晶，具有内在的合理性与神圣性。
他的名言‘祖宗之法不可变’常被简化为顽固守旧，实则他的逻辑是：一套运行了百余年的制度，其每一个细节都已经形成了复杂的咬合关系，贸然变动其中一环，将引发不可预知的连锁反应。”
“这种‘保守’背后是一种认识论的谦卑：人的理性是有限的，无法完全把握复杂社会系统的全部变量，因此‘无为而治’比‘大有为’更安全。
这与王安石那种‘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的理性主义自信形成了根本对撞。”
【就比如我家那台老缝纫机，咔咔响了几十年，但一直能用，非要拆开修之后，多了三个零件，踩都踩不动了】
【人类的能力是有极限的，所以不做人了？】
【王安石：我全都要改，司马光：你改一个试试】
【其实这俩人是两种极端】
……
天幕上，文彦博的名字亮起。
“文彦博他有一句名言，‘为与士大夫治天下，非与百姓治天下。’
这句话，一千年来被反复引用。
有人骂他是既得利益者的代表，有人说他是士大夫阶层的代言人。
这话虽然直白，但其背后的逻辑是什么呢？”
欲言不止问完之后停了一下，才继续说。
“文彦博担心士大夫阶层作为治理中介的地位被侵蚀。
青苗法让官府直接贷款给农民，市易法让官府直接参与商业活动，免役法改变了税役的征收方式。
这一切都在绕开或压缩士绅阶层在基层社会中的传统角色。
在文彦博看来，皇帝与百姓之间必须有一个士大夫的缓冲层，这不仅是利益格局，更是政治稳定的结构性保障。
一旦这个中间层被削弱，皇权将直接面对原子化的民众，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演变为全面危机。”
【听着好像还是为了士大夫利益那一套啊】
【大概就是士大夫阶层就是大宋的骨架，你把骨架拆了，人还能活吗】
【文彦博看得很准，没有士大夫，朝廷靠谁去执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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