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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反应


范仲淹抬头看了看天,天幕已经彻底暗下去,只剩满天星斗。

“天幕过后,官家会不会来找我?”

这个念头只是闪了一下,他就摇了摇头。

就算仁宗真的回心转意,召他回京,他也不会再搞一次庆历新政了。

不是说不想改,而是他已经明白,大宋的病灶不是换几个官员、定几条规定就能治好的。

那是一个庞大的、自我强化的体系。

你想要动它,它有一万种方法反过来把你吞掉。

除非皇帝有钢铁一样的意志,把身家性命全压上去,从最根本的地方开始动刀。

但仁宗不是这样的人。

大宋的皇帝,从太祖之后,再也没有出过这样的人。

“来也好,不来也好。”

他走回书桌前坐下,把冷掉的茶倒掉,重新倒了一杯热水。

然后摊开案上那几卷公文。

那是关于邓州春耕的,关于修渠的,关于县学经费的。

“我能做的,都在这里了。”

邓州的百姓也在议论。

一个老农听到“范仲淹”三个字时,忽然来了精神。

“范公?”他推了推身旁的后生,“天幕在说范公哩。”

后生正看得出神,随口应道:“说范公被贬了,贬到咱邓州来了。”

“咋能叫贬呢。”老农摆摆手,语气很是不满,“范公来了咱邓州,可是实打实给咱办事。

修水渠的是他,办学堂的也是他。

去年那场旱,要不是范公带着人把河水引过来,咱这几亩地早废了。”

旁边一个妇人听见,也接话:“就是,范公来了以后,税也轻了,路也平了。

我家娃子还进了他办的学堂,回来会写自个儿名字了。”

“这么好的人,朝廷咋就容不下呢?”有人小声嘀咕。

老农叹了口气,抬头又望了一眼天幕。

“朝廷的事,咱不懂。”老农低声说,“可咱知道,谁把咱当人看,范公这样的人,走到哪儿,咱都认他。”

夜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新翻泥土的气息。

“先天下之忧而忧……”老农半懂不懂地念着这句话,忽然咧开嘴笑了一下,“听着就是范公说的话。”

天幕暗下去之后,赵匡胤很久没有说话。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他念出这句话,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激起了一层极轻的回响。

“范仲淹。”

“断齑画粥,寒门出身,三次被贬,三次不改,在邓州那种地方,还能写出这样的文章。”赵匡胤说着,忽然笑了一下,“宋室后人,竟有福气用这样的人。”

他笑着,笑意却没有抵达眼底。

“可这样的人,也没能救大宋。”

咸阳宫,夜已深。

天幕上讲范仲淹时,嬴政没有说话,一个优秀的臣子,但不是他的。

他关心的是大秦长治久安的方法。

直到天幕彻底暗下去,他才缓缓开口。

“宋朝能撑三百年,不是因为兵强,也不是因为君明。”

他的声音冷静,“是因为他们把钱,变成了一条看不见的绳子,把天下人都捆在了大宋这辆车上。”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殿中众臣。

“读书人要靠科举做官,做官要靠朝廷发俸,商人要靠朝廷保市,流民要靠朝廷募军。”

“这些人,谁也不想让大宋倒。

因为大宋倒了,他们的官、他们的钱、他们的饭碗,全没了。”

嬴政慢慢站起来,走到殿门前。

“所以宋朝不用刀剑压着,也用不着人人都信大秦那一套‘耕战’。

它只要把利益算明白,天下人自己就会去维持这个朝廷。”

嬴政看着散去的天幕余晖,看到遥远的未来。

他冷笑一声,“高明,很高明,比法家的连坐、徭役、峻法,高明得多。”

未央宫,灯火通明。

刘彻还坐在案前,手里攥着一杯已经凉透的酒。

天幕上那些关于范仲淹的话,他听得很细。

“十条改革,条条向着最腐的地方去,一年就完了。”

他把酒杯往案上一顿,“范仲淹聪明,可他太急了。”

卫青站在下首,低声道:“天幕说,他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

“触动了利益,还在其次。”刘彻说,“更要命的是,他根本没碰到根子,就已经推不动了。”

他站起来,走到挂满地图的墙前。

“范仲淹他动的是磨勘、恩荫、冗官,这些都是表面。

大宋的根子,是兵和财分开、文和武敌对、地方被中央抽空。

这个根子,他连碰都没敢碰。”

刘彻转过身,眼里有那种曾经让满朝公卿胆寒的光。

“所以他的新政,不是败在反对派手里。

是败在他自己选的那条路上,那条路,往前走一步,就是满朝皆敌。

想改根本,就等于要动赵匡胤留下的祖制。

范仲淹不敢,也不能。

所以他只能修一修路边,结果连路边都没修完,就被踹下去了。”

他重新坐下,把凉酒一口饮尽。

“而且仁宗?好一个仁宗,仁得连自己的忠臣都护不住。”

他的语气带刺,“朕当年削藩,推恩令,盐铁官营,哪一样不比他那十条硬?”

大明宫。

李世民率先开口,“朕现在想的是:宋朝凭什么撑三百年?凭岁币?凭运气?

我一开始也以为,宋朝是富而不知强,养而不知用。

可听天幕讲完,又觉得不全对。”

房玄龄抬头看向天幕消失的方向,像在重新回忆方才那一串串数字,缓缓说:“宋朝的官,多。

可这些官,把天下读书人都收进了朝廷。

自唐末五代,武夫当道,门阀尽碎。

读书人若没有出路,就会像前朝那些落第举子一样,去投奔反贼。

宋朝给了一条路,人人都去读书,人人都想做官。

做得上做不上且不说,至少心是向着朝廷的。”

魏征点头,接过话:“兵,也多,可这些兵,有一大半是灾年里的流民。

宋朝收他们入厢军,给口饭吃,不让他们去当强盗。

地方上太平,就是靠这些看似白养的兵。

这钱,不算全白花。”

李世民微微眯起眼。

“所以,宋朝的三冗,既是病,也是药。

病在它拖垮了财政,药在它买来了稳定。

表面看,是越养越废。

往深里看,是拿钱把社稷可能翻腾起来的部分,都按住了。”

房玄龄接过了话,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愿承认的叹服:“还有岁币,十万两白银,二十万匹绢,买辽国不来。

这钱花得窝囊,可比起动辄用兵、调发千里、死伤数万,确实省下太多。

宋人算过这笔账,也选了他们能承受的那条路。”

李世民听完,脸色慢慢沉下来。

“原来如此,宋朝的聪明,全用在‘不亡’上了。

官养着,兵养着,敌人也养着。

只要天下人不乱,外面不打,这朝廷就能一天天耗下去。”

他摇了摇头。

“所以改革才那么难。”他说,“他们想动的,不是几项制度,是这套‘不亡’的法子。

裁官,读书人恨你。

裁兵,流民恨你。

停岁币,辽人打你。

里里外外,全是靠这套法子稳住的人。

你一动,所有人都成了你的敌人。”

房玄龄低声道:“陛下说得透彻。”

李世民站起来,走到殿门口,夜风灌进来,把他的袖袍吹得猎猎作响。

“朕现在倒有几分佩服赵匡胤了。”他说,“他当年若不那么收兵权,不把武将压住,宋朝或许早亡于内乱。

可也正因为他求稳,宋朝才活成了这副模样。

一个王朝,最怕的不是穷,不是弱。

是它找到了一个能苟活的法子,然后把这个法子,当成了治国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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