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 留在门外的副本
“姑娘,连您挨骂的那几页也要抄吗?那些夫人当时写得可不好听!”
青杏捏着一页旧纸,不肯往新册子里夹,宋予白刚收妥月王府送回的口信,伸手便把那页接了过去。
“要抄,后面怎样改的也一并抄上,不能只留下夸我的话,叫人翻开满册都是好处。”
“可人家若拿这几页做文章,咱们岂不自己送了把柄?”
“所以后面的处置不能漏,谁来过,争的是什么,孩子后来怎样,都得前后连着看,截掉半页,好事坏事都能变样。”
东厢门槛旁摆着几只木箱,青杏蹲下去,把已经挑出来的纸重新放回原处,手指在纸边磨了磨。
“这要抄到什么时候啊,招生的旧帖也在里面,连去年灶房换锅的单子都有。”
“慢慢来,先把学生档案分开,再整理教学日志,收支归收支,日常办学的往来归往来,别全塞成一堆。”
“您这是要搬学堂?”
宋予白手里的棉绳没有系成结,重新绕过册脊,才抬头看她。
“暂时不搬,我要给这些纸留条出门的路。”
“纸还能比人要紧?”
“人先保住,纸也不能任人毁掉,万一学堂被封,孩子们散回各府,咱们做过什么,不能只剩别人一张嘴。”
青杏把箱盖扶住,没有立刻接话,过了一会儿,才把衣袖挽过手腕。
“那奴婢今夜不睡了,先抄招生帖,字不好看的地方,明早再重写。”
“你今夜照常睡,困得把孩子的名字写错,明日还得返工,我请书坊的人来抄不涉及私事的部分。”
“学生档案呢?”
“那几册由我来,孩子的病症,家里交代过的事,不给外头抄手看。”
江瑞珩抱着算盘进门时,先瞧见地上的空箱,又瞧见案边几包新纸,脚步停在门槛内。
“白姨,这些纸算教学用,还是另记支出?青杏姐姐领纸的时候没有讲明白,我不能把数添错地方。”
“另列备档费用,纸墨装订都从学堂公用银里出,不扣任何人的饭钱。”
“傅烈听见买了新纸,已经去灶房打听今日有没有肉了。”
“你去告诉他,有肉,这回也不扣他的鸡蛋。”
江瑞珩没有走,把算盘放在案角,挪过一张凳子。
“那我先看收支这部分,旁人的字我认得慢,自己写过的认得快,抄错一处,前后就对不上。”
“可以,不过你只核已经结清的旧册,今日的课不能落下,也不能替大人熬夜。”
“我不会拿功课换这个,先前那页花盆钱有更改,旧字不能涂掉,得连改过的地方一起抄。”
青杏在旁边翻到那页,忍不住抬眼。
“连这个也留?不过一个花盆,谁会追着问。”
“买的花苗没死,后来又栽进旧瓦盆,若只抄最早那一笔,便多算了一回损耗。”
宋予白将新册子推给他,原先贴在纸角的更正条也一并揭开,压在旁边。
“照原样来,纸上有错,就把改错的过程留着,谁也不许为了好看,另造一本从没出过错的册子。”
午后,方掌柜应约从角门进来,看见半张长案都铺了纸,提着的布包没有立刻放下。
“宋姑娘,您要的装订师傅我能找,只是这般多的册子,您是准备再开一处学堂?”
“留副本,一份放这里,一份烦您收在书坊,另一份托顾统领带回顾府。”
“分开存?”
“是,哪处出了事,另外两处还能找到,不能一场漏雨,或者一道封条,就把这些全断了。”
方掌柜拉开凳子坐下,先翻了翻那本没有学生姓名的教学日志。
“讲洗手,讲用饭,连孩子争一只木碗都写进去了,旁人看这些,未必肯当回事。”
“当不当回事由他们,我得留着。”
“您把话讲透吧,真有人来书坊要,凭我这块招牌,拦不住差役。”
青杏的手从茶壶柄上滑下来,壶底碰着托盘,她赶紧扶住,宋予白先接过茶壶,才把杯子放到方掌柜跟前。
“不请您拦差役,也不请您与官府冲撞,来人有正式文书,您照章办,能请街坊在场,就请个街坊。”
“若没有文书呢?”
“别给,派人告诉我,若他们硬拿,先护住您自己,书坊里还有伙计,还有等您发工钱的人。”
“那您放我这儿,究竟图什么?”
“图一个学堂以外的存处,您不必替我拼命,更不能拿伙计的性命守几册纸。”
方掌柜端起茶,喝过才发现水还烫,把杯子放下,掌心在膝头蹭了蹭。
“我收了,不过先讲明白,书坊后库有潮气,得垫木架,您不能用寻常薄纸裹一层就送来。”
“您教我怎么包,我照做。”
“外头用油纸,里头隔一层干净棉布,封口别全靠浆糊,虫会啃,箱底也别直接挨着地。”
青杏已经拿来一块布,听到这里,又去量木箱,方掌柜叫住她,把自己带来的布包拆开,里面正是一叠厚油纸。
“先用这个,我原想拿来包雕版,余下的明日叫伙计送。”
傍晚顾铮来接顾承安,进门便瞧见宋予白递来的箱子,手掌托了托箱底,脸上的笑收了回去。
“给承安添的书?他那屋里已经快堆不下了。”
“是学堂的副本,想请您带回去,寻个干燥稳妥的地方收着,不必给承安看。”
“有人逼着你交东西了?”
“还没有,所以趁眼下无人阻拦,先留好,真等门上贴了封条,再往外搬,便讲不清了。”
顾铮将箱子放回案上,扯过凳子,却没有坐。
“谁要封你的门,我去找他。”
“如今没有人来,您找谁?我请您存东西,不请您替我上街寻人争吵。”
“你这话听着倒是熟,承安如今也这么堵我。”
“那便请统领听一回,我既然托到您手里,就盼着它能安稳放着,别因这只箱子又添一场争执。”
顾承安站在父亲身后,枣木剑贴着腿,没有去碰封口,先把小手按在了箱子盖上。
“父亲,家里的书柜能锁,这个不能放在练武场,前回下雨,您的弓袋都淋湿了。”
“那是马夫搬错地方。”
“所以要您自己放。”
顾铮看了儿子一会儿,到底弯腰抱起箱子,手掌避开刚封好的纸缝。
“我放书房内柜,钥匙自己留着,谁来问,都先来找我。”
宋予白拿起余下的封纸,笔尖悬在纸上,落下时却洇了一小团墨,她换了一张,没有把坏纸揉掉。
青杏替她摆正灯盏,等顾家父子出了门,才伸手碰了碰那团墨。
“姑娘,咱们留下这些,真能证明清白吗?”
“能证明我什么时候收学生,什么时候授课,收了多少钱,花在什么地方,不能保证每个看它的人都肯认。”
“那您还忙成这样,连饭都凉了。”
“我怕。”
青杏抬起头,宋予白把最后一角封纸按实,指腹沾着浆糊,没有立即擦。
“怕他们只挑一句话,就把孩子们这些日子过得怎样全抹去,也怕自己忙乱起来,连辩白的凭据都找不到。”
“那奴婢再去查一遍箱子。”
“不必反复查了,你刚才已查过,先吃饭,明日照常开门,孩子进来,不能只看见一屋子的愁脸。”
青杏将饭菜往她面前挪,目光却还留在三只分装好的箱子上。
“若真到了那一天,咱们还教不教?”
宋予白解开袖口,洗掉手上的浆糊,湿手在盆边停了片刻。
“只要孩子还肯来,我就教,门可以封,我做过的事,不能让他们一把火烧没了!”
(https://www.lewenn.cc/lw69046/46559184.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cc